衣裳是娘連夜趕出來的。布料是攢了兩年的,本來想給哥哥們做新褂子,娘說:“先給月娥辦嫁妝,你們再等等。”兩個哥哥沒二話,大的說:“妹子的終身大事要緊。”二的說:“我穿舊的就行。”
月娥聽著,眼眶發熱。
牛車是唐德全借的,求了唐五爺才借出來。車是破車,牛是老牛,走一步晃三晃。月娥坐在車上,大紅的衣裳在風裡飄,引來一路人看。
有人說:“喲,王秀才家閨女出嫁了!”
有人說:“嫁的誰家?唐老三?那後生可不成器。”
有人說:“少說兩句。人家大喜的日子。”
月娥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唐老三在前頭牽著牛,一路都沒回頭。月娥只能看見他的後背——一件半新的短褂,洗得乾乾淨淨,背上汗溼了一大片。
她想:他緊張什麼?
後來她才知道,他不是緊張,是不敢看她。
新婚那夜,唐老三喝了酒。
他坐在床沿,盯著月娥看,看了半天,忽然說:“我沒想到你能嫁給我。”
月娥沒說話。
他繼續說:“你是王秀才的閨女,識文斷字的人。我就是個泥腿子,啥也不是。”
月娥還是沒說話。
他忽然伸手,握住月娥的手。手心裡全是汗,燙得嚇人。
“月娥,”他說,“我會好好待你。我發誓。”
月娥看著他。他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別的什麼。
她說:“嗯。”
就這一個字。
唐老三等了半天,沒等到第二句。他鬆開手,躺下去,背對著月娥,睡了。
月娥躺在他旁邊,聽著他的呼吸。
這就是她男人了。她想。往後要跟他過一輩子。
可“一輩子”是什麼樣,她想不出來。她只知道,娘跟爹過了一輩子,大嫂跟大哥過了一輩子,二嫂跟二哥過了一輩子。她也得跟這個男人過一輩子。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沒人跟她說過“喜歡”是什麼。
她看著他的後背。跟白天牽牛時一樣——後背,永遠都是後背。
她想:這就叫成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