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眼裡有些悲慼,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月娥心裡一酸。她知道大嫂說的是什麼。頭兩個,都是西五個月上沒的,大嫂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才緩過來。那陣子,二嫂天天在跟前伺候,端屎端尿的,一句怨言都沒有。
月娥拉過大嫂的手,握了握:“沒事的,這次好好養著,準能保住。”
大嫂點點頭,眼圈紅了。
她遞過一碗水。月娥接過來,沒喝,捧在手心裡。碗是粗陶的,邊上有個小豁口,水有些渾,是井裡剛打上來的,還帶著涼意。
王秀才在她旁邊坐下,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月娥低頭看著碗裡的水。水面上映著天,映著她的臉,晃悠悠的,看不真切。
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爹,”她開口,聲音發緊,“唐家不給我收苞谷。”
王秀才沒說話。
“我公公說,讓我來找你們幫忙。”
王秀才還是沒說話。
月娥抬起頭,看著他。
王秀才的臉繃著,腮幫子咬得緊緊的,眼角的皺紋一抽一抽的。他看著遠處,看著那片苞谷地,看著地裡彎腰幹活的兩個兒子,看著自己剛捆好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苞谷稈。
他忽然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晃,扶著樹幹才站穩。然後他抬起腳,一腳踹在旁邊的石頭上。
那石頭有腦袋大,紋絲不動。
他又踹了一腳。
“唐德全,你個老狗!”
他吼出這一句,聲音都劈了,嗓子眼裡像是卡著什麼東西。
“你欺我王家無人啊——”
他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長衫的下襬還在風裡飄著。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也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月娥愣愣地看著他。她從沒見過爹這樣。
在她的記憶裡,爹永遠是那個坐在堂屋裡唸書的人,永遠是那個溫和地笑著教她認字的人,永遠是那個遇事不慌、說話慢條斯理的人。她沒見過他發火,沒見過他罵人,沒見過他這樣——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爹……”她站起來,想去扶他。
王秀才擺擺手,不讓她扶。他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月娥。
眼睛裡的紅還沒褪盡,但己經不那麼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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