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沒法子，只能回孃家試試。
月娥帶著大平，沿著那條走了二十年的路，往王家走。大平不知道娘要去哪兒，只知道不用待在唐家，高興得很，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揪路邊的狗尾巴草。
走到村口，月娥忽然站住了。
遠遠的，她看見一個人——穿長衫的，在地裡彎著腰。
那是她爹。
月娥站在那兒，愣愣地看著那個身影。風吹過來，她忽然覺得眼睛有些澀。
王秀才家的門鎖著。她不用去看了。
月娥往地裡走。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她挺著肚子，走得很慢。大平跑在前頭，又跑回來，仰著臉問：“娘，咱們去外婆家嗎？”
“嗯。”
“外婆家有吃的嗎？”
月娥沒說話。
唐家寨穿長衫的就只有王秀才。有錢的地主老財也穿長衫，不過人家穿的是織錦的，綢面的，走起路來飄飄忽忽。像她爹這樣要擺譜又沒有那個條件的，就只能穿土布長衫，洗得發白了還在穿。平日裡莊稼漢為了方便做農活，都是穿短衣，露著胳膊腿，幹起活來利索。像王秀才這樣不下地幹活的人，穿長衫也就沒那麼奇怪。
可他現在在地裡。
她爹不下地的。一輩子不下地。他說過，讀書人下地，讓人笑話。他還說過，他這一輩子，就靠幾畝薄田和肚子裡的那點墨水活著，地裡的活兒有兒子們幹，他只管教他們認字，教他們做人。
可他現在就在地裡。
月娥站住了，遠遠地看著那個穿長衫的身影。他彎著腰，在苞谷地裡一起一伏，像一隻老了的蝦米。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爹坐在堂屋裡，捧著一本書，搖頭晃腦地念。她趴在門檻上，聽著那聲音，像聽蟲鳴。爹唸完了，就會招手讓她過去，教她認字。爹的手指指著書上的字，一筆一畫地講，聲音溫和得很。
“這是‘人’。”爹說，“一撇一捺，頂天立地，就是人。”
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頂天立地”。她只知道，爹在她眼裡，就是頂天立地的。
可現在，那個頂天立地的人，正彎著腰，在苞谷地裡捆稈子。
走近了，月娥看見王秀才正在捆苞谷稈。長衫的下襬掖在腰帶裡，露出兩條瘦伶伶的小腿，腿上沾著泥點子，還有苞谷葉劃出的紅印子。他彎著腰，把一捆捆苞谷稈碼好，動作生疏得很，捆一道要繞兩三次才能繫緊。幹一會兒就要首起腰喘氣，扶著後腰，齜牙咧嘴的。
旁邊堆著幾捆剛砍下來的苞谷稈，亂七八糟的，不像別人家捆得那樣齊整。
月娥站在地頭，看著看著，眼眶就熱了。
“爹——”
王秀才抬起頭，看見月娥，臉上露出笑。那笑容還是跟以前一樣，溫和得很，好像他不是在地裡，還是在堂屋裡坐著。
“月娥？你咋來了？”
他放下手裡的活兒，走過來。走到近前，看見月娥的肚子，又看見大平，臉上的笑收了收。
“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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