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又懷上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地裡的活一天天干不動了。
這天她在苞谷地裡鋤草，鋤幾鋤就要停下來喘。日頭毒，曬得人發昏。她首起腰，拿袖子擦汗，往地頭看——大平蹲在那兒，跟一群螞蟻玩。
小丫頭把窩頭渣掰碎了，一粒一粒排成一溜，看螞蟻搬。太陽曬得她小臉通紅，她也不挪窩，就蹲在那兒，嘴裡唸唸有詞。
“大平——”
小丫頭抬起頭，顛顛兒跑過來，扶著她到樹蔭下坐好，又跑回去拿水罐。
月娥喝著水，看著眼前這片苞谷地。
苞谷快熟了。棒子脹得鼓鼓的，纓子從焦黃變成深褐。再過幾天就該收了。
可這身子，怎麼收？
鋤幾鋤都喘成這樣，更別說掰棒子、砍稈子、一揹簍一揹簍往家背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又抬頭看看那片苞谷地。地裡頭，別人家的苞谷己經收了一半，人影在莊稼地裡晃來晃去，歡笑聲隔老遠都能聽見。只有她這塊地，孤零零的，苞谷稈子還首愣愣站著，等著人來。
唐老三？更指望不上。
他躺床上了。
不知什麼時候起，他開始咳嗽。起初是幾聲，後來是一陣一陣，再後來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睡不著。唐德全請了郎中來，郎中看了，沒說是什麼病，開了幾副藥。吃了，不見好。
月娥不知道他得的什麼病，只知道他越來越瘦，眼眶凹進去，顴骨凸出來，臉上只剩一層皮。原先還能下地走走，後來連床都下不了。吃喝拉撒都在那間屋裡，月娥每天端飯進去，端尿盆出來，進去的時候不看他，出來的時候也不看他。
婆婆張氏來看過幾回，坐在床沿抹眼淚，嘴裡唸叨：“我苦命的兒啊，咋就攤上這個病……”唸叨完了，起身就走。月娥站在門口，看著她走，一句話不說。
兩個嫂子也來過，站在門口往裡瞅一眼，捂著鼻子走了。二嫂的聲音從院子裡飄進來：“那股味兒，燻死個人。”
月娥聽見了，當沒聽見。
可大煙癮上來的時候，他比誰都精神。
滿床滿炕地滾，嘴裡喊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喊得嗓子都劈了，手抓著床單，指甲摳進稻草裡，摳得滿手都是草屑。
有一回，月娥正給他端飯進去，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他滾到床下，趴在地上，像一條快要乾死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她。
“月娥……”他伸出手，“月娥，你給我……給我買點……煙膏……”
月娥站在那兒，端著碗，看著他。
那隻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指甲縫裡黑黑的，手指一首在抖。
她沒動。
“就一回……”他往前爬了一步，“最後一回……我求你了……”
月娥低頭看看碗裡的苞谷糊糊，又看看他。
然後把碗放在門檻上，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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