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的風,像帶著冰碴,刮在臉上生疼。
天還沒亮,屋裡冷得像冰窖,窗紙被吹得嗚嗚作響,寒氣從門縫、窗縫裡一股一股鑽進來,裹得人渾身發僵。
月娥是被凍醒的。
身上只鋪著一層舊草蓆,蓋著兩床薄得不能再薄的褥子,棉花早被歲月壓得緊實,半點暖意都沒有,躺一晚上,身子底下依舊冰涼。
她縮在被窩裡,連呼吸都帶著白氣,手腳凍得發麻,一夜沒睡踏實。
身邊的二壯睡得不安穩,小眉頭皺著,小身子微微發抖。
月娥連忙把孩子往懷裡摟緊,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可她自己也冷得厲害,暖了半天,也只暖出一點點微弱的熱氣。
大平也醒了,坐在炕角,抱著膝蓋,小身子縮成一團。
“娘,冷。”
月娥心口一揪,澀得說不出話。
這屋裡,西面漏風,頂不擋風,底不隔寒,就憑這幾床薄褥子,怎麼扛得住臘月的寒?
可她連一捆好柴、一床厚被子都沒有。
她撐著發軟的身子下炕,腳一沾地,冰涼的地氣首竄上來,凍得她一哆嗦。
推開屋門,院裡更是冷得肅殺。
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搖晃,地上結著薄薄的白霜,連雞都縮在窩裡不肯出來。
村裡卻早己是年的氣息。
遠處傳來“咚咚咚”的舂米聲,誰家在蒸過年的饃饃,香氣隱隱飄過來;巷口有人挑著擔子走過,吆喝著賣紅紙、賣灶糖;不少人家屋簷下,己經掛起了一串串紅辣椒、黃玉米,還有曬得油亮的臘肉、香腸。
女人們坐在門口納鞋底、剪窗花,小孩子們追著跑,手裡攥著糖人,笑聲一陣陣傳過來。
年,越來越近了。
熱鬧是別人的,月娥什麼都沒有。
大伯二伯兩家的煙囪己經冒了煙,屋裡傳來說笑和碗筷碰撞的聲響,熱氣從門縫裡飄出來,隔著一堵牆,像兩個世界。公婆那屋門窗緊閉,安安靜靜——他們早就輪流去兩個兒子家吃飯,鍋灶、米麵、柴火,全分了個乾淨。
偌大一個院子,只剩下她們娘仨,孤零零守著這間冷屋,連一口熱乎氣都沾不上。
月娥咬著牙,自己抱來半捆乾柴,蹲在冷透的灶膛前引火。
火苗好不容易燃起來,微弱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才勉強驅散一點寒意。
她煮了一鍋稀得見底的苞谷稀飯,沒有菜,沒有油,就這麼湊合著喝了兩口,暖一暖凍僵的腸胃。
大平喝了小半碗,小聲說:“娘,我想出去玩。”月娥心疼地點點頭。
可沒過一會兒,孩子就哭著跑了回來,小臉上全是淚和霜氣,衣服也蹭得髒髒的。“娘……她們笑我……笑我沒有我新衣服,沒有新鞋……她們都有新襖穿,有糖吃,還要貼春聯、掛紅燈籠……我什麼都沒有……”
月娥一把摟過女兒,心像被冰錐狠狠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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