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頭上，還扎著那根鮮亮的紅頭繩。
表舅給的，她寶貝得很，整日戴著，睡覺都捨不得摘，小手時不時就摸一摸，眼裡滿是歡喜。
那點紅，在這灰撲撲的冷院裡，格外扎眼，也格外招人忌。
先是婆婆路過，眼角斜斜一掃，目光落在大平頭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飄進月娥和妯娌耳朵裡：“一個沒了爹的孩子，頭上扎得這麼惹眼，也不知道避避嫌，誰知道是哪來的閒東西，別是沾了什麼不清不楚的人，讓人說閒話。”
大平被那冷言冷語嚇得一縮，小手死死攥著頭繩，往月娥身後鑽，眼眶瞬間紅了，小嘴動了動，就要開口說什麼 —— 她想說，這是表舅給的，是好人給的，不是不清不楚的東西。
月娥心頭一慌，比自己被指責還要緊張，不等大平把話說出口，就趕緊伸手捂住女兒的嘴，輕輕把她往懷裡按了按，眼底滿是慌亂與急切，用只有母女倆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哄：“大平乖，別說，先不說。”
她太清楚了，唐利明是瞞著所有人來見她的，是頂著禮數、冒著閒話來的，只為護她的體面，若是大平一句 “表舅給的” 說出口，不僅會壞了她的名聲，更會辜負唐利明的一片苦心，往後，他再也不能悄悄來看她們娘仨了。
大平被娘捂住嘴，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明所以地看著月娥，小手依舊死死攥著紅頭繩，那模樣，既可憐又倔強，像是在問：娘，為什麼不能說？這是表舅給我的好東西啊。
月娥心口又酸又緊，鬆開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眼底翻湧著酸澀與無奈。
她知道，婆婆的話裡藏著挑刺，辯一句，只會招來更難聽的數落；而大平的一句實話，只會引來更大的是非。
沒有辯解，也沒有反駁，她輕輕解開女兒頭上的紅頭繩，指尖溫柔卻堅定。“大平乖，咱先摘下來，等沒人的時候，娘再給你扎，好不好？”
大平癟著嘴，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極不情願地鬆開手，看著那根鮮亮的紅頭繩被娘收起來，小聲抽噎：“娘，可我喜歡…… 為什麼不能戴？”
“娘知道，娘都知道。” 月娥聲音發啞，把紅頭繩小心翼翼疊好，塞進自己衣襟內側的小兜裡 —— 那是她藏私物的地方，藏著她作為女人，僅存的一點對美的念想。
一旁納鞋底的妯娌，抬眼涼颼颼瞥了一眼，嘴角勾著半笑不笑，話裡全是揣度：“也是奇了，咱們這院裡一向清淨，弟妹這兒更是極少有外人來，怎麼忽然就有了這麼時新的頭繩？東西瞧著是好，可來路不清不楚的，傳出去，旁人少不得要亂嚼舌根，壞了咱們唐家的名聲。”
她什麼都不知道，偏要往最髒的地方猜，一字一句都帶著擠兌。
月娥垂著眼，指尖微微發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猛地抬眼，目光不躲不閃，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冒犯的硬氣：“嫂子這話奇了。孩子一根頭繩，無非是親戚疼孩子，私下裡給的，怎麼就來路不清不楚了？我守著本分過日子，沒做過半件虧心事，不怕人說。”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穩當，沒有撒潑，沒有示弱，只是把被踩到底線的體面，穩穩撿了回來。
妯娌沒料到她會這般首接回頂，一時噎了一下，臉色沉了沉。
月娥不再看她，只輕輕攏了攏大平的頭髮，指尖依舊發緊。
她可以忍窮，可以忍冷，可以忍口糧不夠，但她不能忍清白被汙、不能忍孩子跟著受辱。那紅頭繩是乾淨的，送東西的人心是乾淨的，她的日子，更是乾淨的。
只是這硬氣撐得住場面，卻撐不住心底的澀。
她慢慢將紅頭繩收好，不是怕了，是不願再給旁人留半句口舌，更不願辜負那人冒著閒話來護她周全的心意。
她想起那包糖，想起大平捨不得吃、小心翼翼剝開的糖紙，想起糖在舌尖炸開的甜。
那些糖紙，她都悄悄收著，趁兩個孩子睡熟後，一張張捋平、摺好，和紅頭繩放在一起。 紅頭繩是她藏起來的、不敢外露的美，糖紙是她偷偷留住的、不敢言說的暖。
在這人人磋磨、步步為難的冷院裡，這一點點甜，這一點點亮，她連坦然擁有的資格都沒有。
取下紅頭繩，是妥協，是退讓，是為了少些是非，為了護著兩個孩子，也是為了守住那點藏在心底、不敢讓人窺見的暖意。
她再沒接妯娌的話，只是默默把大平攬進懷裡，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襟內側 —— 那裡，藏著紅頭繩的鮮亮，藏著糖紙的甜，也藏著她無盡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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