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走後，屋裡的寒氣又一點點漫了回來。
月娥抱著二壯，坐在炕沿上，神思飄得很遠。
她還在想著那籃雞蛋。原以為只是表哥歸鄉後，捎給孃家的尋常禮數，是親戚間的走動，是她爹孃也有份的情分。可娘那一席話，生生把她心裡的平靜全打亂了 —— 原來從頭到尾，那籃雞蛋，只給她一個人。
意外，卻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這麼多年不見，他竟還記著她的苦，記著她月子裡最需要補養。不意外的是，自小便是這樣 —— 有什麼好吃的、好用的，他總會悄悄給她留一份。
像親哥。
可親哥，從不會讓她這般心跳發亂，不會讓她既覺得暖，又覺得慌，更不會讓她心裡澀澀的，像壓著半句話，說不出，也咽不下。
她正胡思亂想著，腦子裡全是他的身影 ——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穩的腳步。
月娥猛地一怔。
心，像是被一隻手驟然攥緊。
剛念起他，人就來了。
她還沒回過神，門口己經立著一個人。
青布長衫，乾淨挺拔，眉眼溫和，卻帶著幾分她陌生的沉穩。是唐利明。
這一瞬的震撼，比任何話語都來得猛烈。
她整個人都僵住，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下意識把二壯往懷裡緊了緊，又慌忙拉過一旁的大平。
慌。
除了慌，再沒別的。
她這副模樣 —— 蓬頭素面，衣衫單薄，屋裡冷如冰窖，日子過得狼狽不堪 ——
偏偏，被他撞了個正著。
“明哥……” 她聲音輕得發顫，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唐利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他目光先掃過屋裡的寒，掃過那兩床薄褥，掃過兩個孩子單薄衣裳上的補丁，最後才輕輕落在她臉上。
只一眼，便把她所有的苦，都看進了眼裡。
“我……” 他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禮數上的不安，“我知道，我這會兒過來，不合規矩。”
話說完，他才輕抬腳步，側身慢慢走進屋，既不靠近炕，也不往明處站，徑首在牆角那隻窄條凳上落了座。
坐得遠，坐得偏，坐得規矩，像是在主動把所有嫌疑都撇乾淨。
月娥的心輕輕一揪。
他自己先說破了。她如今是寡居之人，尚在月子裡，一個外男登門，傳出去，便是一身洗不清的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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