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就這麼匆匆而過。
由於二壯的死裡逃生，老王家也沒了過年的心思，廚房裡熬著的，始終是二壯的藥。
月娥索性住在了王家，一來大平在這裡，二來二壯需要人照料，更重要的是，她實在不想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唐家。那少得可憐的口糧，那破舊不堪的房子，便是那個“家”的全部。她守著，到底守著什麼呢？就為了那點口糧，僅僅是為了活下去嗎？
王秀才坐在堂屋的方桌上，翻著他那幾本捲了邊的破舊書籍。
“爹，二壯的診費多少？”月娥輕聲問。
老秀才摸了摸花白的鬍子，抬頭看她，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幹啥？”
“我得還。不然，兩位嫂子那邊，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月娥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執拗。
“還？”王秀才心裡暗自思忖：你娘仨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拿什麼還？嘴上卻只淡淡道：“你別管，爹有數。”
月娥一時語塞，喉嚨發緊，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爹，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借了外債？那天在醫館，你寫的是不是借據？”她咬了咬下唇，還是問出了心底的猜測。
王秀才停下翻書的手，沉默片刻，緩緩應了一聲：“嗯——”
“多少？”
王秀才卻不再說話，重新低下頭，自顧自地翻起書來，刻意避開了她的目光。
月娥心裡暗暗估摸，孃的首飾、爹的硯臺，醫館都沒看上，那張借據的金額，恐怕是大得她難以想象。愧疚與難過像潮水般湧上來，王家雖算不上大富大貴，日子清貧卻也安穩，從沒有過外債。如今，這筆外債就像一塊沉重的大石頭，怕是要壓得王家喘不過氣來。
月娥一時間沒了主意，可思索片刻後，她抬眼，一字一句地說道：“爹，我會還的。”
王秀才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嗯——，爹有數。”便再無下文。
王秀才讀書半生，一身傲骨，卻為了他的小月娥，低過頭、彎過腰，如今還要替她扛下外債。只因為，她是他的閨女，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月娥心下一片慌亂，她不知道往後的路在哪兒，可心底卻隱隱生出一股勁——她要變強，要有錢，要護好這一雙兒女，要讓爹孃不再為她操心，要讓所有她在意、也在意她的人，都能好好活著。
在唐氏精心照料下，二壯恢復得很快。
年初十，月娥準備回唐家了。她不是念著那個“家”，只是每家的口糧都有定數，她己經在孃家住了十來天，再住下去，於情於理都不合適。更何況，那個所謂的家裡，有她娘仨的口糧，還有那半包沒吃完的糖——那是支撐她撐過這個寒冬的，唯一一抹甜。
這些日子，唐家明明知道她回了孃家，卻沒有一個人來問過一句，問她唐家的孫子好不好，更沒人問她什麼時候回去。那個家，於她而言，不過是個冰冷的牢房。可她還是要回去，要回去看住她的口糧，要回去問一問，要回去爭一爭。
回到唐家時，天己經擦黑。剛跨過那道斑駁的門檻，院裡就飄來一句尖溜溜的嘲諷。
她的兩個妯娌正坐在院裡嗑瓜子，閒言碎語地聊著天。見她回來，其中一個撇著嘴說道：“這曉得回來了呀？大過年的，曉得的呢，是你回孃家；不曉得的，還以為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跑了呢。”兩人說著，嗤嗤地笑了起來，眼神里滿是輕蔑。
月娥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盯住她們，聲音冷得像冰：“大伯孃，二伯孃，你們的小侄兒才剛撿回一條命，積點口德吧。”
這話一齣，倆妯娌瞬間被懟得目瞪口呆。怎麼回事？以前的月娥，就是塊軟棉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怎麼回趟孃家，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月娥轉身要走，忽又頓住腳步，回頭淡淡道：“哦，對了，老三昨兒託夢給我了，說他哪天得回來，和大伯孃、二伯孃好好聊聊，好好感謝你們，這些日子‘照顧’他的一雙兒女。”
唐老三？託夢？倆妯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變得慘白難看，再也笑不出來了。
回到自己那間破舊的屋子，月娥第一時間就去檢視小房裡的口糧——還好，都在。唐家雖刻薄，倒還沒下作到偷口糧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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