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霧浮在綠河面上，輕飄飄像一層薄紗。
月娥是被水車緩緩轉動的吱呀聲喚醒的。那聲音不吵不鬧，慢悠悠，一下下敲在晨霧裡。
身旁，大平蜷著身子睡得香甜，二壯小臉蛋埋在被褥裡，呼吸輕淺。
她到青山了。她們娘仨，真真切切在青山了，就在綠河邊上這架水磨房裡。
昨夜，明哥沒帶她們進寨子深處，只一路引到這河邊的水磨房落腳。
綠河上的這架水磨房，是青山獨一份的營生，歸範老爺家所有。
範老爺是青山最有身家的人，而明哥，正是在他跟前當差管事。
昨夜他便同她說，往後這磨房就交給她照管，不但有工錢拿，每月還有口糧著落。
那時月娥只當是寬心話，虛虛實實，不敢當真。
首到此刻醒來，看著屋裡實實在在的物件 —— 一座土灶，一張小床，床上粗布被褥疊得方方正正、齊齊整整。物件簡陋，樣樣尋常，可每一樣都擺得妥帖順手，鍋碗不缺，柴草備足，連炕沿都擦得乾乾淨淨，分明是有人提前細細收拾、精心佈置過，處處藏著不露聲色的細心。
她推開門望去，磨坊正中央立著巨大的木水車轉軸，旁邊是石磨盤，上下兩扇圓石咬合在一起，磨齒間還沾著細碎麥麩，一看便知前不久才用過。
牆邊木架上擱著一隻升子，老松木打製，上寬下窄，方方正正。牆角堆著幾捆乾爽稻草，一旁支著矮木桌、條凳，桌上放著粗瓷碗、陶罐與一盞省油燈。
一樁樁，一件件，真切得觸手可及。
她才敢真正相信，這一切不是夢。
從前在唐家寨拼了命也求不來的落腳之處，如今，就安安穩穩擺在眼前。
昨夜安頓好孩子，明哥再三叮囑她務必拴好房門，說一早就過來。月娥趁孩子們睡得沉，輕手輕腳在磨坊裡轉了幾圈，望著厚重的石磨，心裡又莫名發慌。
明哥只說往後讓她看管這磨坊，可具體做些什麼、怎麼照看，他昨夜沒細說，只道一早就來。越是等，她心裡越是不踏實。
她便囑咐大平看好火上熬的一小鍋稀飯，自己斂著步子出了水磨房，想迎著晨霧，等一等明哥。
出得磨房，便聽見草垛上傳來一陣輕響。
“月娥 ——”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草垛上躍下，褲腳還沾著夜露與草屑。
“明哥，你這是 ——”
“這磨房偏，我不放心。”
七月雖是酷暑，可山裡入夜便涼，風一吹，寒氣首往骨頭裡鑽。
他站在晨霧裡，笑得輕淡，彷彿在草垛上囫圇一夜，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月娥只覺得心口被什麼狠狠一撞。
“染了風寒可怎麼好？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 語氣又急又氣。
利明淺淺笑道：“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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