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腹，那馬便邁開步子，一路疾馳趕往磨坊。
沒走多遠，便看見前面路上，慢悠悠行著一輛驢車。
唐利明勒了勒韁繩，馬速稍減，“羅媽媽，您慢慢來，我先往磨坊一步，把東西收拾妥當。”
話音落，馬兒便穩穩越過驢車，卻又勒了韁繩，轉頭道：“陳伯，車趕穩些，不著急。”
陳伯連忙勒住驢，臉上堆著憨厚的笑，高聲應道：“哎！唐管家放心，保準穩當！”
羅媽媽目光追著唐利明疾馳遠去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思忖，暗自盤算著：這唐管家當真做事周全，心思也細緻得很。
先前她是得了西姨娘的差遣，才那般刻意賣力，暗地裡也沒少怠慢他、甚至有意無意間得罪了他，可他倒也不以為意，反倒處處體恤，方才還特意叮囑陳伯趕車穩些，半點沒有計較過往的意思。
細想來，確是自己有些理虧，磨坊那夜，他不動聲色便治住了場面，那深藏不露的手段，至今想起來仍讓她心有餘悸。
這般有分寸、有手段的人，她萬萬不敢得罪，現今瞧著他這般周全體貼，倒也不忍再去得罪了，只求先前那些不快能就此翻過，往後彼此各安其分、互不添亂便好。
這般一想，心裡倒也悄悄軟了幾分，臉上堆起幾分真切又得體的笑意，朝著唐利明遠去的方向揚聲喊道：“勞煩唐管家了 ——”
磨坊裡，福昌和月娥正招呼著一眾挑夫，把面袋裡的白麵，一斗一斗倒進籮筐裡，碼放得整整齊齊。新磨的白麵香氣濃得很，一股子清清爽爽的麥香，飄得滿磨坊都是，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大平端著一碗麵條，安安靜靜坐在門口吃著。二壯小小的手首接抓著麵條往嘴裡送，吃得滿臉都是，小手上也沾得黏糊糊的。煤球趴在門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著。
大平一眼瞧見唐利明，立刻端著碗，小腳噔噔噔地跑了過去。唐利明笑著伸手牽住她，一同往磨坊裡走來。剛一跨過門檻，二壯黏糊糊的小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長衫，奶聲奶氣地喊：
“舅 ——”
唐利明低頭一看，只見二壯滿臉都是麵條渣，小臉蛋敦實可愛，不由得笑了笑，彎腰將他抱了起來。
福昌一眼瞥見唐利明抱著二壯走進來，手裡的簸箕連忙往籮筐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面屑，快步湊到近前，壓低了聲音，貼著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
唐利明聽著，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眼神沉了沉，只輕輕點了下頭，沒多言語。
不遠處，月娥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沒上前多問，只默默低下頭，將籮筐裡的面撥得勻勻的，可眼角的餘光，仍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
“哐當 ——” 一聲，二壯手裡的碗摔落在地，碎成幾片。滿屋子的動靜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一碗熱麵條連湯帶水，不偏不倚全潑在了唐利明的長衫上，暈開一大片溼痕。
二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呆了，小身子一僵，黏糊糊的小手更緊地揪住唐利明的衣襟，怯生生轉頭望向月娥。
月娥先是被這又慌又亂的小模樣逗得輕輕一笑，眉眼都軟了下來，可一看湯汁潑了唐利明一身，又趕緊斂了笑，接過二壯放下，她抬眼看向唐利明，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好笑的嗔怪：
“你抱他做什麼？”
福昌和幾個挑夫見狀，都趕緊抿住嘴，想忍住不笑，可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一個個別過臉去，肩膀微微抖著，滿是憋笑的模樣。
月娥連忙拿了塊布巾遞過來，皺著眉胡亂擦著胸前的溼痕，指尖蹭得布巾上滿是麵湯印子，越擦越亂。她看著他坐在桌邊那副無奈又沒法子的模樣，終究是沒忍住，“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
唐利明，他動作一頓，抬眼望過去。
西目相對的一瞬，他看著月娥捂著嘴、眉眼彎得像月牙兒的模樣，目光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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