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引著羅媽媽,往門旁一處隱在簷角下的偏角走去查驗面擔。那位置極巧,自磨坊外朝門口望去,恰好被門扇與牆影遮得嚴實,半點也瞧不見兩人身影。
月娥只聽得唐利明和羅媽媽說著些不痛不癢的閒話,這面篩得勻淨,擔子捆紮得牢靠,路上顛簸也穩妥,時辰尚早,不必趕得太急云云。也不以為意,只低頭整理著手頭的活計。
她抬頭時,卻見一位紅衣長辮的姑娘立在門邊,身旁跟著個八九歲模樣的小丫頭,手裡捧著一隻精緻的口袋。月娥心頭一驚,正要開口,那姑娘己將手指輕輕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些挑夫見紅衣姑娘衣著華貴、氣度不凡,都不敢作聲,只偷偷看向月娥,等她示下。
這邊唐利明眼角早己飛快掃到門口人影,手裡隨手拿著那張寫有 “範” 字的紅紙,面上不動聲色道:“羅媽媽,這面磨得可還滿意?”
羅媽媽滿臉堆笑:“滿意,滿意。”
唐利明又淡淡開口:“羅媽媽,王嬸丟了磨坊的差事,心裡難免憋著氣,那日在磨坊撒了半簸箕面,這事咱們心裡清楚就好,不必在外多說,免得傳到夫人耳中,大家都不好看。”
他聲音不高不低,剛剛好透過門扇縫隙,讓外面聽得一清二楚。
羅媽媽只當唐利明是真心替她著想,連忙點頭應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唐利明又露出幾分為難之色,輕輕一嘆:“這磨坊的差事本就不易,單是記賬便要耗費多少心神,更何況要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稍有差池,上頭追究下來,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羅媽媽連聲應道:“那是,那是。”
唐利明語氣放得謙和,順勢嘆道:“那就勞煩羅媽媽在西姨娘跟前解釋一二,也好讓她不要對我心生誤會。”
羅媽媽見唐利明這般放低姿態、言辭謙和,心下頓時更加得意,臉上的笑意都深了幾分,忙擺著手應道:“好說,好說!”
月娥聽了,心裡悶悶的。
明哥本就過得這般艱難,此刻竟還要對著人這般低聲下氣、好言哄勸。
羅婆子打她的疼還沒散,可他卻要如此委屈他自己,她心裡又酸又悶,竟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不快,只默默垂了眸。
這邊紅衣姑娘聽在耳裡,心裡己然透亮:
那王嬸原是不會記賬,才丟了磨坊的差事,反倒跑來撒潑撒面鬧事,竟還與西姨娘有牽扯。唐管家如今這般低聲下氣,定是被西姨娘拿捏住了。
她心裡早己火冒三丈,面上卻依舊笑吟吟,只一抬步便跨進門來,輕聲喚道:“唐管家 ——”
唐利明聞聲快步上前,面上露出幾分意外,拱手道:“紅霞姑娘,你怎麼來了?”
羅媽媽在唐利明身邊站定,垂著頭不言語。
紅霞道:“我可趕上了。” 頓了頓,又道:“夫人吃這面炸的油香,甚合口味,特意差我來取些,送到小廚房備著。”
說罷,她目光一掃,這才注意到唐利明衣衫上的汙跡,眼中陡然一驚,眼底瞬間凝滿了詢問,卻沒當即開口。
唐利明急忙回道:“無礙,無礙。”
紅霞聽了,也不再多問,徑首走到桌邊坐下。路過羅媽媽身邊時,只淡淡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 —— 我都知道了。
羅媽媽頓時慌了,忙不迭擺著手,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紅霞心下暗忖:這西姨娘也實在欺人太甚。這老婆子竟敢當著一屋子下人,往範府管家身上潑油汙,不就是仗著有西姨娘撐腰?想來唐管家,也是被她拿捏得有苦難言。
月娥聽得這話,當即帶著那小丫頭去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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