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滿範府西周，晚風裹著草木清苦之氣，掠過簷角未熄的燈籠，將人影拉得又細又長。
唐利明快步往自己小院趕，腳步比平日急促幾分，面上依舊繃著沉穩，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滿府上下，她能容身的地方，也唯有那一處小院。
方才矮牆之下的對話，她必定聽得一清二楚。
以她溫順又好面子的性子，此刻早該讓福昌送回，斷不會願意在這府中多待一刻。
想到今日樁樁件件，宴席上明裡暗裡的羞辱，花圃裡西姨娘刻意佈下的局，他竟眼睜睜看著她被架在火上烤了兩遭。
偏偏花圃裡的算計，他半點未曾察覺。
他竟成了西姨娘手中的木偶，由著她擺佈，配合著演了一齣戲，戲耍那個被迫旁觀的人。
想到這些，唐利明心口一陣陣發緊，似被鈍刀反覆割磨，悶痛難忍。
以她的性子，再多解釋多半也不肯聽，不信、不理，只會自己鑽牛角尖，把心困成一個死結。
這般想著，腳下又快了幾分，藏青長衫的下襬被夜風掀得一起一落。
幾個灑掃的小丫鬟遠遠瞧見他這副急態，不敢聲張，只縮著脖子遠遠避開。
院門推開，屋內油燈仍亮，唐利明心下稍安。可待他邁步進去，卻只看見桌上搭著一套豔紅的侍宴衣衫，除此之外，屋裡空空蕩蕩，半個人影也無。
他轉身首奔馬坊，夜裡值守的人早己歇下，他也懶得驚動，徑自牽了匹快馬翻身上鞍，馬蹄一踏地便揚蹄疾奔，轉瞬便沒了蹤影。
一路疾馳，不見人影。唐利明心下更急，回磨坊只有一條路，福昌斷不可能走得這般快。他狠狠一夾馬腹，催著馬兒再快幾分，一門心思往前趕。
不多時，便望見前方一輛馬車疾馳，塵土飛揚。
唐利明心下一沉 —— 今日福昌竟趕了馬車，難怪一時沒能追上。
馬蹄陣陣，前方馬車反倒跑得更快，唐利明心頭火起。
若不是福昌自作主張，今日也不會生出這許多事端。
想來定是月娥在車裡催得緊，馬車都快跑得要飛起來，他心下焦灼更甚，揚手又揮一鞭，只想立刻追上。
待勒轉馬頭攔在車前，逼停馬車，他翻身落地，目光先狠狠掃向福昌，眼神又冷又沉，壓著滿火氣。
唐利明將韁繩往他懷裡一塞，沉聲道：“你回。”
福昌愣在原地，一時手足無措。
他也不願如此，可方才月娥眼睛通紅，哭著催他快些送回去，他實在沒法拒絕。
福昌望著馬車上的車簾，又瞥了眼唐利明沉得嚇人的臉色，再想起今日花廳裡的陣陣鬨笑，心裡早清楚是自己辦砸了事。
愧疚與害怕纏在一處，再杵在這裡，少不得一頓重罰。
他不敢多耽擱，狠狠一拍馬臀，催著馬慌慌張張跑了。
唐利明接過韁繩，翻身躍上馬車，手剛搭在車轅上，目光不自覺望向垂落的布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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