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租收盡,範府糧倉落鎖,連日的車馬喧嚷總算漸漸歇了。
可外頭的熱鬧剛停,磨坊的忙亂,反倒一下子掀到了頂。
入冬一日寒過一日,綠河水位越降越淺,水車轉得愈發滯澀,人人都心裡有數 —— 再往後凍起寒冰,水車一停,想磨米麵就要等到開春。
家家戶戶都攥著糧袋往綠河趕,都要搶在冰封之前,把整年過冬、過年要吃的米麵,全都磨妥帖。
一月有餘,這範府她認識的人,她牽掛的人,都不曾來。
就連發工錢的時候,來的都不是福昌,那工錢條子上寫的 “唐月娥”,也不是他的筆跡。
那往日的溫存,私語,熱鬧,喧囂,牽絆,盡都像不曾發生,不曾有過。
原來有些人,有些情,隔著一場誤會,便能淡得像從未相識。
連一句過問,一次露面,都成了奢侈。
磨坊來往歇腳的莊戶人多,嘴裡閒言碎語,粗聲粗氣,順著風就飄了進來。
有人蹲在牆根抽著旱菸,嗤嗤笑道:“聽說沒?黑樹林那王朝水家,求著減租,你猜最後減了多少?那唐管家就摳摳搜搜的給減了一升糧!”
“哈哈,也好意思應下這事!”
旁邊一人接話,嗓門粗亮:“這回這范家收租更兇,那福昌領著唐管家的話,帶一幫下人催租,兇得要命,那架勢,跟下山搶糧的土匪沒啥兩樣!”
原來在外人眼裡,他向來是這般刻薄算計、冷硬無情。
幾句糙話入耳,月娥心下也悶悶的。
轉念又暗自替他開解:這地本不是他的地,租也不是他能私自定的租,裡頭藏著萬般身不由己的無奈。
忽又攥緊手心,冷了念頭:他那般刻薄算計,冷硬無情,如今又與我有什麼相干。
話是這麼硬生生勸自己,心口那點發堵的酸脹,卻半點沒散。
風捲著磨坊外頭的閒話飄進來,落在耳裡,涼得像深秋浸了霜。
磨坊人聲不斷,石碾輪轉,面香飄滿整條河沿。
這般忙碌煎熬的日子裡,幸好還有田守義常來照看。
他知曉月娥心裡壓著積鬱,又帶著兩個孩子守著磨坊難熬,便日日抽空過來,閒時幫著搬糧、攏火、照看孩子,話不多,只默默搭手做事。
不逾矩,不唐突,卻穩穩當當。
那些日夜纏在月娥心頭的空落與寒涼,被這無聲的陪伴,悄悄熨帖了一些。
她緊繃許久的心,總算稍稍鬆緩下來,偶爾也會和田守義說幾句家常,眉眼間難得有了幾分淺淡的笑意。
這日午後,土路上來了一隊馱糧的車馬,徑首往磨坊而來。
福昌壓著隊伍,懷裡揣著唐利明交代的賬目與糧單,一路心事重重。
明哥這些日子依舊把自己熬得緊繃,日日埋在府裡賬冊與雜務裡,分明心心念念放不下月娥姐,卻半步不敢往磨坊來,只把年前範府一大家子要磨的冬面,盡數差遣他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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