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糧曬乾，範府糧倉大開。
管事清點，家丁扛糧，車馬往來，人聲喧嚷，人人臉上皆是喜色。
這份熱鬧，卻與福昌無關。
他只覺心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唐利明近日行事大異往常，收租入倉事事親力親為，從清點糧車、歸位倉廩到封存上鎖，無一不親手盯著。
府中雜務、衙門文書，也件件親自過問，連賬房賬目都要重新翻查。
底下人見他嚴苛，做事越發謹慎。他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半分不肯停歇。
那日他回來時，臉色陰沉，一身寒氣，像失了魂。
旁人只道他盡心操勞，唯有福昌清楚，他不過是在躲避心裡那處軟處。
定是磨坊那夜，月娥姐的氣，至今未消。
日頭正中，晌午的日頭曬得人發燥。
福昌好不容易偷得半分閒，胡亂從廚房摸了兩塊吃食，一邊往嘴裡塞，一邊急匆匆牽了馬，首奔磨坊而去。
他實在等不住了，今兒非要當面給月娥姐賠個不是，只求她能消氣。
再這麼僵下去，他整日心裡壓著大石，兩頭煎熬，早晚要被熬得脫層皮。
路上心裡還偷偷嘀咕：明哥也是，都耽擱這麼多天了，硬是沒把人哄好。
念頭剛落，他自己先嘿嘿憨笑兩聲。
心裡悄悄琢磨著這個 “哄” 字，耳根反倒莫名有點發燙，只覺著明哥和月娥姐這點糾葛，反倒急壞了他這個旁人，比他倆本人還上心。
磨坊
秋深了，綠河的水一日比一日淺，磨坊的水車也越轉越慢。轉著轉著，總要頓一頓，堪堪要停下似的。
月娥的心，也跟著這水車，一點點沉，沉得快要停住。
磨坊裡靜得發空。月娥閒坐無事，只守著大平、照看著二壯，指尖空空，心裡也空空。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月娥心頭猛地一慌，下意識又想像先前那般，快步去掩磨坊的門。
可抬眼看清來人是福昌，懸著的心稍稍落定，暗自鬆了口氣。
只是眼底，悄悄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落寞。
“月娥姐，你怎麼了？” 福昌望著她，心裡暗自嘀咕。
只覺著近來不光明哥性子沉得反常，連月娥姐也透著一股子蔫蔫的落寞，眉眼間裹著散不開的愁，偏又說不清，到底是哪兒不對勁。
福昌仰頭灌下兩口涼水，輕輕擱下水碗，抬著眼小心翼翼望著她，滿心口都是愧疚：
“月娥姐，對不住。那日全是我的不是，你別再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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