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裡靜得嚇人。
唐利明坐在椅上，手裡捏著本賬冊，半天不曾翻過一頁，也不知魂兒飄去了哪裡。
燭火一跳一跳，把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周身氣壓沉得厲害，福昌坐在一旁，連氣都不敢喘粗。
福昌偷偷抬眼瞄了瞄窗外，天早己黑透，連蟲鳴都稀了。
再這麼坐下去，他怕是要憋出一身汗來。
猶豫片刻，福昌輕輕合上賬冊，起身去了廚房。等他端著些熱乎吃食回來，賬房裡早己空無一人，連桌上那盒糕點也不見了。他心裡納悶，便往廂房回，剛路過馬坊，就聽見一聲粗嗓：
“福昌，你小子又偷懶，我剛看見唐管家出門了，你還在這兒晃盪。” 管馬的範大牛嗓門敞亮，隔著老遠就喊。
福昌腳步一頓，臉當即沉了下來。
“那天聽說夫人要打死你？” 範大牛說著，咧嘴嘿嘿一笑，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
福昌白了他一眼，懶得搭話，只在心裡暗罵：老東西，沒被你打死就不錯了。
範大牛這幾句渾話一落，福昌心裡立馬透亮。
明哥出門了？這般時辰出去，定是往磨坊去了。
這麼一想，他竟暗暗鬆了口氣 —— 只要明哥肯主動去找月娥姐，這事多半還有轉圜。等月娥姐消了氣，他也能卸下心頭這塊大石頭，不用整日憋得難受。
再過兩日，他也得尋個空去磨坊，好好給月娥姐賠個不是。
心裡一鬆，腳步也輕快起來，原先沉甸甸的步子，這會兒竟帶了些飄。
福昌只知月娥在宴席上受了辱，卻不知那日矮牆跟前的一幕，這口氣，沒那麼容易消。
時己秋末，綠河水只剩淺淺一道細流，慢悠悠貼著河底石灘淌著。
岸邊草色盡黃，東一叢西一簇蔫頭耷腦，風一吹便簌簌落著碎葉，滿眼都是頹敗蕭瑟。
深秋月色淡淡，蒙著一層薄紗似的朦朧，不算明亮，卻也足夠照清路上人影與河邊草木。
馬蹄輕淺，不快不慢，走走停停。
縱是馬上的人再不催、再不趕，磨坊還是到了，竟比平日裡覺著快了許多。
馬停在磨坊遠處的土路上，隔著一灣淺淺綠水，藉著朦朧月色，磨坊看得不甚真切。
大平和二壯在門口玩耍，月娥正收著草垛上晾曬的衣裳，身影落在月色裡，安安靜靜。
清淺馬蹄聲傳來，她才回頭一望。一人一馬立在綠河對岸，河邊枯黃野草在夜風裡有氣無力地晃著。
月色昏蒙，連人影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瑟頹敗。
只這一眼，月娥心先軟了一下，泛起一絲心疼，猛地回過神，又驟然慌了。
忙把那點剛冒頭的軟意狠狠壓下，慌得更甚，連忙招呼大平、二壯進磨坊，眼看就要合上那扇磨房門，也一併關上心裡那道門。
唐利明見她要關門，心下頓時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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