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卻穩穩妥妥答話:“月娥姐,這青山的冬,是實打實的寒。你從前沒在這磨坊熬過整冬,哪裡曉得厲害。”
月娥心底仍存疑,只靜靜望著他,眸光清淡,卻帶著幾分深究。
福昌被她看得暗自心虛,忙抬手指向那架的水車:“月娥姐,您瞧那水車,最不經凍。若是寒夜凍裂了,開春再修,得費大價錢、大功夫。”
又轉手指向屋前的磨盤:“還有這磨盤,寒天凍透,內裡紋路容易崩裂,往後便磨不出細粉了。多備些炭火,夜裡燒著暖屋,亦是護著這些家當。”
月娥聽他這番說辭,目光順著他指的水車、磨盤落去,瞧了半晌。
心裡那點懸著的疑慮,慢慢鬆了下來。
原是為護著磨坊家當,倒也算情理周全。方才那一絲落空的悵然雖還淺淺浮著,終究是信了這話。
待福昌領著兩個孩子把車上東西盡數卸妥,又攏了攏衣襟,鄭重補了句:“月娥姐,這炭火今夜就得好生攏著,一刻也斷不得。”
月娥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心頭那點淺淡的失落還懸著,面上卻不露分毫。
大平、二壯圍著福昌繞了好幾圈,見他手頭的活快要收尾,大平忍不住湊上前,小聲眼巴巴問:“福昌叔,舅…… 多久能來看我們一回?”
福昌聞言,慌忙打了個含糊,忽的伸手將二壯一把抱起,高高舉過頭頂。
小傢伙登時笑得咯咯響,小手撲騰著抓風,眼裡早把方才的問話忘得乾淨。
大平也跟著看得眼亮,一時圍在旁側蹦跳起鬨。
他藉著這熱鬧嬉鬧,悄悄避過了那句難答的話。
月娥望著跟前嬉鬧的光景,心頭忽又記起一事,轉身快步回屋,拎出一個縫得齊整的布包袱。
她走上前,輕輕把包袱塞進福昌手裡,語聲溫溫淡淡:“福昌,再過幾日便要趕年集了。這裡頭是我捎回家的襖子,勞你轉交張貨郎。我帶著孩子,出門一趟實在不便。”
福昌忙伸手接過包袱,憨厚一笑:“月娥姐,這有啥好客氣的?這點小事我順手就辦妥帖,保管親自交到張貨郎手裡。” 又抬頭:“捎去那,捎給誰?”
聽福昌一問,月娥心底倏然一慌,斷不能說他爹王秀才,轉瞬想起那日趕場,唐利明與張貨郎照過面,料那人素來口緊,絕不會多言。
她斂了斂神色,輕聲道:“送去唐家寨便好。你只說是月娥託帶的,他一聽名字,自然就明白了。”
福昌點了點頭,又和大平、二壯玩鬧了一會,便就離開了。
月娥將送來的米麵炭火一一歸置齊整,心口慢慢發沉。
方才託福昌捎包袱,尚且處處藏著防備,半句不敢交底。
轉念便想起那日,是福昌親口坦言,不論她與明哥是否出了五服,皆願掏心掏肺幫襯。
他向來實誠坦蕩,偏自己一路揣著疑心,暗自提防。
一念及此,滿心愧疚漫上心來,往日因他自作主張擺下謝宴攢下的怨懟與難堪,也悄悄消散。
這邊福昌離了磨坊,踩著山道往回走,心裡反倒暗自好笑。
方才扯那水車、磨盤怕凍裂的由頭,原是隨口編的幌子。
往年哪用這般費心思?一到秋冬河水淺了,水車停轉,管磨坊的人索性鎖上門,把鑰匙往賬房一交便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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