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下之舊事》第66章 寒炭暖磨坊(1)

作者:烏蒙筆下·3小時前

臘月裡天氣轉涼,綠河的水淺了大半,水車慢慢停了轉,磨坊裡頭越發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響。

離年關一日近過一日,鄉下處處沾著細碎年味:戶戶簷下掛乾菜、曬臘味,灶間終日飄著煙火氣;偏這磨坊一帶,靜得落針可聞,寒氣壓著,連風過都帶著清寂。

田守義常趁閒過來,扛著窖裡存的青菜蘿蔔,往磨坊送;菜園的地凍得硬實,他便拎著鋤,把近旁的土畦細細翻鬆,手腳勤快,話卻不多,只圖能幫襯幾分。

範府簷下掛著年燈,看著有幾分熱鬧,院裡風掃廊簷,清冷冷的,暖意浮在面上,落不到實處。

賬房裡攏了炭盆,火燒得旺,滿屋子暖融融的。

唐利明盯著炭火靜靜出神,握著筆遲遲未落字。福昌心裡犯嘀咕:瞧著不對勁啊,炭火這麼旺,屋裡半點不涼,自己都覺著烘得發燙,他怎這般心事重重。

正琢磨著,就見唐利明終於落筆,寫幾句,便擱筆沉吟片刻。

眼底望著炭火暖意,心裡卻不由自主牽念起別處 ——

這磨坊的冬,原是最難熬的。

磨坊架在綠河上,冬日一凍,河面結了薄冰,寒氣順著木樑往屋裡鑽。

天一冷水車便停,往日守磨坊的人,早早都回了家。

從前是他守在那裡,無處可去,只能硬扛著寒;如今換成她守著磨坊,也是進退無依,可她帶著孩子,未必能熬過這一冬。

“福昌 ——”

唐利明將寫好的單子遞過去,又壓低聲補了兩句私語。

福昌聽完一臉惋惜,當即不解:“何苦要這般?”

唐利明抬眼淡淡掃來一記沉眸,眸光冷斂。

福昌心頭一緊,當即把話嚥了回去,不敢再多言。他攥好唐利明遞來的一袋銀錢,悄聲退出了賬房。

大寒將近,山裡本就陰寒。不見日頭時,暮色落得急,寒風也跟著陡然侵骨。

福昌緊趕慢趕,還是在天快黑盡的時候到了磨坊。

一踏進磨坊,先生生打了個寒噤。心裡暗歎這屋子竟冷得這般徹骨 —— 往日水車一停,這兒便空無一人,他從未踏足過,竟不知內裡寒氣,比外頭還要沉上幾分。

月娥正捻亮油燈,見他進門,心頭先掠起一絲慌怯,末了又輕輕沉落,漫上幾分空落落的悵然。“福昌,你怎麼這會來了。”

福昌搓著凍得發僵的手,低聲道:“我來送點東西。”說罷,領著大平、二壯往磨坊門口去了。

大平眼尖,瞅見車上堆得滿,小聲湊過去:“福昌叔,好多吃的,還有炭火哩!”

二壯攥著小手,眼睛瞪得圓溜溜,奶聲奶氣蹭著腳邊喊:“糕糕!熱熱!”

待月娥移步出門一瞧,竟是滿滿一車木炭,旁側還摞著米麵糧油,又備下幾樣過節吃食。

目光落下去的剎那,心口輕輕一燙。她心裡頭第一念,便暗揣是他的心意。

那點壓了許久、連自己都不敢明說的念想,悄悄往心口沉了沉 —— 不是明目張膽的歡喜,是暗底裡一絲微茫的暖意,藏在眼底,不敢露,不敢碰,更不敢叫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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