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細綿如針，密密斜斜紮下來。
水車歇了大半，只餘雨打木輪，淅淅瀝瀝，混著院裡曬著的乾麵潮氣漫上來，清寡又沉冷。
福昌引著車馬停在磨坊外，一柄油紙傘遮著肩頭，衣襬沾了點點涼透的雨星子。福昌吩咐車伕先押車回府去。
月娥瞧他渾身浸著潮氣，連忙側身抬手，往灶房方向讓了讓，“福昌，先烤一烤吧。”
福昌也不推辭，便側身進來。
一連幾天的秋雨，磨坊外的青石板沁透了涼，簷角掛著斷續的雨線，一滴，又一滴，敲得石槽叮咚輕響。
風一起，竟有了寒意。
灶屋裡攏著煙火熱氣，外頭冷雨淅淅瀝瀝浸著寒。
大平、二壯蹲在灶前，跟前臥著黑狗煤球，倆小手輕輕揉著它油亮的黑毛逗著玩。
瞧見福昌踏進來，大平立馬揚起軟乎乎的小臉，眼睛亮晶晶望著他：
“福昌叔，你好久都沒有和大平玩了。”
話音落，她往煤球身邊蹭了蹭，聲音壓得細細小小的，帶著孩童的委屈，悄悄嘀咕：
“還有舅，也好久好久，都不來看看我們了……”
說著她後背藏了張皺巴巴的草紙，攥得緊緊的，又仰起臉添了句：
“我如今可厲害啦，跟著娘學，會寫好多字了，就等著舅來，寫給他瞧呢。”
二壯聽不懂那些心事，只伸手扒拉煤球的耳朵，咯咯傻笑。
福昌一邊坐下，一邊接過大平手裡面的草紙，笑道：“大平寫的真好，福昌叔忙完了，定然抽空過來，陪你們耍，好不好？”
大平眼睛一下子亮了，挨著煤球蹭了蹭，小聲追問：“那…… 舅一起來嗎？”
“等忙完了，忙完了。”
這話，福昌說得分外勉強，字字都壓著滿心為難。
他心裡沒半點準數 —— 不知道唐利明頭要熬到什麼時候，才敢踏足這磨坊一步；也摸不透月娥姐心裡那股氣，到底要悶多久、涼多久。
可看著大平一雙亮晶晶盼著的眼，他實在不忍心澆滅孩子這點念想。終歸，唐利明心裡是記掛著她們的，早晚是要來的。
可他的話落進月娥耳裡，卻沒了半分隱晦。
她望著灶火，悄悄嘆了口氣，心底竟生出幾分釋然，又摻著點淡淡的失落 —— 原來，不是他不願來，是真的太忙了。
大平聽見這話，眉眼立馬彎了，露出甜甜的笑意。心裡踏實又歡喜，拉起二壯的小手，又摸了摸蜷在腳邊的煤球，蹦蹦跳跳去玩鬧了。
灶前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柴火噼啪輕響，外頭雨聲淅瀝；
福昌指尖還捏著大平那張寫滿字的草紙，心裡揣著七零八落的顧慮。
他遲疑片刻，悄悄轉頭望了眼立在灶邊的月娥，語氣帶著幾分拿捏不準的猶豫，低聲開口：“月娥姐，我，我想問你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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