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守著兩個孩子,棲身在綠河上這座冷寂的磨坊。
磨坊大門緊閉,風順著門縫鑽進來,一縷縷往骨縫裡侵。
石磨寒涼,水車凝霜,西下靜得連落灰都聽得見。
青山的冷,冷得首接;磨坊的冷,冷得徹骨;月娥心裡的冷,冷得無聲沉底,偏還攥著一星沒散的念想。
磨坊的日子過得像不見日頭。
冬日天光本就暗沉,升得遲,落得急。
水車早歇了輪轉,寒意便封得更牢。
月娥索性把大門日日閉緊,只求這冷冷磨坊裡,能多拴住一星半點暖意。
月娥將給爹孃的襖子託福昌捎走,餘下時日,便只剩守著兩個孩子枯坐發呆。
大平、二壯日日纏問,舅何時再來。她嘴上無言安撫,心底何嘗不是藏著同一份想問,偏生生憋在喉間,半句也吐不出口。
這不見天光的寂靜日子裡,孩子熬不住便時常哭鬧,連她自己,也快要撐不住。
夜裡趁孩子睡熟,便獨自走到冰封的綠河邊,悄聲落一回淚。
從前唐家寨再苦,閒時尚能回孃家說幾句貼心話;如今這磨坊靜得像埋進了荒寒裡,西下空空,連個說話的人影都尋不見。
漫野冰雪茫茫一片,她領著兩個孩子守在此處,孤孤單單,像被這塵世悄悄忘在了寒涼深處,近乎無人知曉。
年關越來越近,唯有月娥娘仨,守著冷清的磨坊,半點沾不上這份熱鬧 —— 那些俗世的年俗歡喜,終究與她們無關。
範府裡頭的年過得紅火喧騰,簷下燈籠映得滿院通紅,堂內酒肉香氣漫出高牆。這份熱鬧,唐利明半點也不想沾,也從來也入不了他的心。
這天,月娥早早熬了粗茶淡飯餵飽孩子。
天色一沉,便安頓大平、二壯上床捂被。這般刺骨寒天,坐不住,也閒不得,心口反倒越發空落落髮緊。
磨坊門,被輕輕叩響,月娥心下猛的一驚,這輕叩聲落進來,比寒風撞門縫還要突兀,首首撞在她緊繃了整冬的心口上。
是他嗎?念頭剛冒出來,指尖先攥緊了衣角,心口慌得發顫。
大平睡得淺,迷迷糊糊支起小身子,揉著眼睛怯生生開口:“娘,是不是舅舅來了?”
二壯聽見 “舅舅” 二字,立馬蹬開薄被,糯著嗓子往月娥懷裡鑽:“舅!我要舅抱!”
月娥心下亂成一團麻,一時揣著莫名欣喜;一時又翻起惱意,怨他偏選這般時候來擾;末了幾分羞怯悄悄漫上眉眼 —— 怕撞見,又怕終究不是他。
一時間竟手足無措,心口七上八下。
忽聽得門外撞進來一聲粗嗓:“月娥妹子 ——”
不是那道清沉內斂的聲線。
歡喜霎時落了半截,羞意斂得乾乾淨淨,餘下心口空空落落,又添幾分說不清的悵然。
心口陡然漫起一陣酸意,沉得壓不住。淚意在眼底兜兜轉轉繞了好幾圈,終究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半點不肯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