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風掠過綠河水面，軟乎乎的，卻吹不透磨坊裡那層沉下來的靜。
春雨無言，唯有簷角滴水，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發沉。
月娥立在窗下，目光落向遠處那條土路。那日他就站在那兒，朝她奔來，她偏生關了門，連一面也未曾見。
起初遞信時，心裡還揣著幾分執拗，總想掰扯清楚謝宴的委屈，計較明白矮牆舊事的真假。
她日日守在磨坊燈下，鋪棉，捻線，一針一線替他趕著縫襖子。針腳走得細密，心思落得沉重，襖子慢慢縫厚了，日子也一天天熬空了。
眼看襖子快要成衣，心裡還悄悄盼著，能等來他一句回信。轉念又揪著心猜 —— 莫不是身子正慢慢將養，暫且懶得費神動筆？一念至此，心口又是發酸，又是發慌。
哪怕寫不得字，好歹讓福昌捎一句口信也好。
可一針一線縫到盡頭，等來等去，終究落了一場空，半分音訊也沒盼來。
她身在青山，本就孤身一人，無家可歸，無人可依。
等著等著，她忽然懂了，他肩上牽絆太多，原也做不到面面周全。
從前揪著矮牆不放，攥著舊怨難平，不過是自己動心太深，才把些許瑕疵看得太重。
不過是心裡裝了他，偏沒盼來想要的答案，便羞惱，便難平，終究是自己執念太深。
而今，她心裡留著最後一分軟念：
日後他若肯開口解釋一二，她便放下所有芥蒂，真心相待；
若從頭到尾，只是自己一廂情願，那便悄悄藏起心思，安分守心，好好過往後的日子。
萬般計較都收了，萬般委屈都壓了。
只求他平安康健，好好活著。往後若能遠遠望一眼、偶爾見一面，便足矣。
他若安好，於她，便是世間晴天。
那綠河邊的春夜，夜夜都有一女子獨坐。
偶爾心頭髮酸，悄悄落兩行淚，也只當是替他攢著福氣，盼他身子早日好起來。
月娥日日守著磨坊，盼能等來府裡捎信的人。
那頭賬房案頭單據堆得如山，福昌被細碎賬目纏得半步挪不開身。
唐利明驟然病倒靜養，府裡流程一時沒人坐鎮銜接，暫且亂了手腳。
只等他養好身子重回跟前，所有規矩便能立刻歸位。
福昌卻成了這範府的“紅”人。
“福昌，上次謝宴擺席的日用傢伙、廚下器皿，過年時竟被廚房裡混用岔了。那幾樣原本是專盛淨物、不沾豬油的，如今下頭來問，該怎麼歸置？”張叔說著，小心翼翼瞟了眼埋頭扒賬冊的福昌。
福昌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茫然又不置可否。
張叔語氣裡帶著幾分強撐的急切道：“你再去細問清楚。這事兒廚房裡都來回好幾趟了，我現下正要盤數對賬，耽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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