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哥都病成那樣了，這群人還日日追著問東問西，一樁樁零碎瑣事纏個沒完。
好似這偌大一座範府，離了他一人，便連日子都轉不動，按著舊例舊規慢慢走，難道還行不通？
到底還是孩子心性，他一時沒看透 —— 這幫丫鬟婆子瞧著主心骨倒了，府裡沒個能鎮場子的人，暗地裡看人養病鬆懈，便想趁機偷懶耍滑、多討些閒差，動了些貪念。
又想起各院那些主子，隔三差五便差人送湯遞藥，名目說得好聽，內裡打的什麼算盤，他多少也懂幾分 —— 不過是藉著探病的由頭暗中觀望，就等著看他何時能徹底痊癒。
一念及此，眼眶不由發澀泛紅。
這是常年累事憋出的急症，一時兇險嚇人，可湯藥對症、靜心靜養，身子底子還在，慢慢總能緩回來。
福昌越想越心酸，鼻尖一酸，眼淚便忍不住滾了下來。
他慌忙抬手胡亂抹了抹，又怕被人看見笑話，急忙抓起桌上的賬冊，死死擋在臉上，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賬房裡的人都看得真切，卻沒人敢出聲勸慰——人人都懂他的委屈，也疼唐管家的難處。李老伯望著他那窘迫又難過的模樣，終究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眼底滿是無奈與唏噓。
福昌這邊好不容易才把滿桌的賬目攏清，心裡卻半點不敢耽擱——滿心都記掛著臥病的唐利明，想著趁這會兒得空，去院裡瞧瞧他的氣色，問問湯藥進得如何。
剛要抬腳跨出賬房門檻，門外便匆匆闖進來一個小廝。一身青布短打，眉眼倨傲，身姿散漫，瞧著便是老爺跟前貼身當差的人。
他掃了眼堂上主案，又漫不經心掠過旁人，末了目光首首釘在福昌身上：“老爺發話，明日是張府二姨娘生辰，備好賀禮，禮數務必周全體面。”
頓了頓，又開口：“各寨管事來回稟，上頭正經稅捐早己繳清，唯獨範府私下抽的份子利錢，賬目看得一頭霧水。老爺吩咐，讓各寨管事往後首接來範府找——”
小廝抬眼又瞥了瞥空落落的主位，才落回福昌臉上，補得乾脆：“來賬房對賬查賬。”
“還有一事，各寨想問，現下週轉吃力，能不能讓範府先墊一墊稅項？等他們攏清賬目，再把該繳的利錢一併送過來，老爺讓賬房拿主意回話。”
想罷又添一句：“對了，平街各家鋪面年後就斷了貨，至今沒補上新的，催著趕緊補齊備貨。”
話音落，不等旁人搭腔，轉身便徑首走了。
福昌聽得一字不落，心底猛地一沉，慌得發緊。
這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從前明哥一手拿捏決斷的事，他從沒沾過邊，也壓根不敢做主。賀禮體面、寨裡利錢、墊稅週轉、鋪子補貨…… 樁樁都牽連著銀錢往來、人情臉面，稍有差池，便是偌大紕漏。
往日只跟著抄抄賬、記記數，眼下忽然把這些壓頂的難事全堆過來，他一時手足無措，僵在原地。
眾人瞧他這般慌神無措，誰也不敢出聲搭話，只悄悄放輕了手上的活計。
心裡都暗暗盼著主案那一位能早日好轉，好歹撐住大局，護住這賬房一時安穩。
福昌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忽然猛地回過神來——眼下這些難事，唯有去問問明哥，哪怕他臥病在床，也好過自己瞎琢磨、亂做主。
他不敢耽擱，轉身就往門外衝。
張叔在一旁看得真切，忙伸手攔了攔，急聲道：“福昌，那廚房的事？”
福昌腳步一頓，匆匆轉過身，“知道了，張叔。”
說罷，便腳步匆匆，急急忙忙往唐利明的院子趕去，滿心都是盼著能從明哥那裡尋得幾分主意，也想親眼瞧瞧他的氣色。
待到福昌折返賬房，臉上竟隱隱帶了幾分喜色。旁人心裡暗暗猜度，卻沒人敢貿然開口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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