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了，日頭越發明亮，遍地都是生根發芽的盼頭。
春日越熱鬧，田裡越忙，太陽越暖，她心裡那點念想，反倒攥得越發緊。
沒有信來，也不見福昌捎一句口信。
她從不往壞處猜，只一遍遍替他往寬處想：病剛好，府裡亂，身不由己，總有耽擱。
夜裡獨坐綠河邊，又輕聲勸自己，回不回信又有什麼要緊？
只要他當真好了，往後能遠遠瞧一眼、偶爾見一面，也就夠了。
該把心思收一收，安安分分過自己的日子。
可熬到第二日天光一亮，那份壓下去的盼頭，偏又在心口悄悄發了芽，半點由不得她。
這日夜裡，月娥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又把那件替他縫好的襖子取出來，就著月光輕輕比量。
櫃上還堆著半匹剩料 —— 原是冬日裡給大平做襖餘下的。當初瞧這繡蘭花的料子豔，怕成人穿太過扎眼，只敢裁給大平做，孩童裹一身蘭紋，反倒襯得眉眼乾淨，清俊好看。
又想起，那日他醉酒說，她自己穿過這繡蘭花的襖子，想來好笑，她自己怎麼不記得。
指尖撫著餘下的布面，心裡暗自掂量：這般花色，做女子衣衫太過張揚豔俗，可細細瞧了，縫一頂男子戴的小帽，反倒清雅合宜，藏得住紋路，也不顯花哨。
念頭剛落，耳根悄悄漫上一層紅。橫豎夜深無眠，心下輾轉難安，便摸出針線剪刀，就著窗下微弱月色，靜靜裁布，慢慢縫綴起來。
春風吹遍了範府的每一個院落，柳條抽綠，梨花繁白。
院裡人看著天光回暖，花葉舒展，心頭也都悄悄鬆快，覺著日子總算往安穩處落了。
唐利明痊癒了，範府又重歸了往日的規整安寧。
賬房有序，下人安分，往來走動皆有分寸，府裡那股壓了許久的沉鬱氣，總算跟著春日繁花，一點點散透了。
今天就是初一了，月娥晨起便尋出那頂縫好的蘭花帽，指尖輕輕理了理帽簷的針腳，又把它與那件替他做好的襖子疊在一起，仔細收進包袱裡。
她蹲下身，將包袱推到櫃底最深處，再用幾件舊衣裳蓋在上面，遮得嚴嚴實實。
便坐在磨坊門口等，她不奢望他會來，畢竟 ——就算人當真好了，身子也還得靜養，府裡諸事纏身，本就不便輕易走動。
她私下仍存著幾分忐忑，怕實情未必如外頭傳得那般穩妥。
不求相見，不求旁的，哪怕只捎一紙短訊、半句口信，也算給這懸著的心，落個輕安穩。
當馬蹄聲傳來的時候，月娥禁不住起身朝遠處看去，看清來人，先悄悄往上提了一提，又慢慢沉下去，涼了半截。
不是福昌，更不是他。
是個面生的年輕後生。那頭剛裝好糧，結了月娥的工錢，差事一了，便趕著要動身。半點不肯多留。
月娥一慌，忙問道：“聽說唐管家病了，現下可曾好些？”
那後生聽她問，才抬眼道：“好了。” 便無話了。
月娥只得追問：“好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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