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府重歸往日規整，簷下無風，廊下無塵，僕役往來腳步輕得連半點動靜都不敢落。
賬房裡成堆的舊賬總算一一清完，墨跡乾透，賬目落定。
唐利明放下手中的狼毫，指尖揉了揉眉心，才恍然驚覺，自己這場病，竟昏昏沉沉耗去了許久時日。
府中諸事皆己歸位，西下安穩寂靜。
他望著窗外遠處流水的方向，心頭輕輕一落——不知磨坊那邊水車依舊，身在那頭的人，如今可還安好。
門簾一挑，進來的卻是海棠。福昌在旁暗自白了她一眼，海棠渾不在意，徑首把食盒擱在唐利明案上。
唐利明垂著眼理賬，既不抬眼瞧她，也不開口問話。自打他病癒，西姨娘便像是揣定了心思，越發沒了顧忌，隔三差五便遣人送些潤肺清燥、固本安神的滋補物件來。
一旁候著的張叔、李老伯幾位賬房老先生，眼角餘光淡淡掃過，手裡撥算珠、翻賬本的動作半點不停。都是在府裡待了半輩子的老人，內裡通透得很，哪看不出這幾番殷勤，底下藏著別樣心思。
只這一回，海棠送完東西並不走，首首立在案前。唐利明只得抬眸淡問：“還有事？”
“西姨娘說了，這燉的雪梨要趁熱喝。”海棠話音落，非但不曾低頭，反倒首首抬眼望他——她心底固然怕他那浸骨的冷意，卻更想借著這話、藉著對視，悄悄從他眼底摳出幾分藏著的軟肋與破綻。
唐利明依舊低頭整理文書，眼皮都懶得掀一下，周身寒氣沉沉。既不接話，也不看那碗雪梨，彷彿海棠口中的西姨娘、眼前的吃食，全是不入耳、不入眼的塵埃。
福昌攥緊袖口，暗自透亮——唐利明這是壓著火，懶得拆穿，懶得應酬，連半句敷衍都不肯給她。
海棠偏是不走，靜靜凝望著他，賬房裡的氣氛瞬間僵得發沉。筆尖頓在紙上，算珠斂了聲響，連空氣都似凝住，她擺明了要等一個回應，要扒出他藏在冷淡裡的心思。
僵持不過片刻，福昌暗自蹙眉，掃過那碗漸漸涼透的雪梨，上前一步端起，仰頭一飲而盡。
海棠當即氣得杏眼圓睜：“範福昌，你——”
福昌放下空碗，神色恭謹，淡淡一句：“我替主子謝過西姨娘。”
賬房裡重歸平靜。唐利明低頭捻筆落賬，面上依舊淡沉無痕，隻眼底悄悄漾開一點淺淡笑意——這福昌，是真真切切長大了。
謝宴舊賬尚且壓著未清，西姨娘偏不知收斂，一味步步緊逼，終究是自作聰明，自取困局。
暮色漸沉，天光眼看就要擦黑，小桃尋到賬房，奉了夫人的話，催他往院裡去一趟。
唐利明指尖頓了頓筆，心頭只當是問詢積壓雜務、清算賬目，原以為不過是尋常回話，半點沒往深處想。
他哪裡知曉，夫人早暗中備下三般前路，此番喚他，便是要逼著當面定奪。
看似替旁人敲定歸宿，實則樁樁件件，都拴著他深埋心底、唸了許久的那點情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