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安坐，小桃伺立，屋內燭火挑得低，光暈沉在紫檀桌沿，半明半暗。
唐利明進來先躬了躬身，夫人示意他落坐，尚未坐下，卻聽夫人淡淡開口：“小桃，你先下去。”
唐利明心底暗自納著悶，幾番揣度也摸不透來由，索性壓下雜念穩穩落座，沉下心靜等著，看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夫人面色溫和，語氣關切：“唐管家，這場病兇險，現下可好些了？”
唐利明微微欠身，身形恭謹有度：“謝夫人關懷，己無大礙。”
夫人面色凝著沉思，緩緩頷首。心底斟酌半晌，終究輕聲開口：“唐管家，你這場病來得兇險，原有些話我不該此刻多言。可你入範府多年，情分規矩都在，我便提點你幾句，你切莫往心裡去。”
唐利明聽得這話，心底己猜出七八分，面上斂著淺淡笑意，語氣恭謹又沉穩：
“夫人多慮了。能得夫人提點，實屬榮幸。”
夫人見他通透，語聲沉了幾分：“謝宴那日，我看得真切。”
她稍頓，字字落穩：“你妹子留在磨坊，終究不是長久去處。那張大人言語輕薄，理卻不假 —— 她一介婦人帶著孩子，往後總要尋歸宿、立門戶。”
抬眸看向他：“你能護她一時，還能護她一世？”
唐利明聽得分明，夫人句句懇切，全無半分算計拿捏。可這番話，偏像一記沉鑼，首首敲在心口最軟最藏私的地方。
他何嘗不曾思量，只是萬般念頭都死死壓在心底，情願裝作渾然不覺。往日藏得太深，連自己都刻意迴避那份攥著不放的私心。
唐利明心頭一亂，倉促起身欲回話。
夫人瞧出他遮掩的侷促，輕輕擺手，聲氣柔緩：“這裡無外人，不必遮瞞。”
“你的品行，我素來信得過。可青山地界風氣如何，那日宴上光景，你都清楚。你在外經辦差事，體面名聲半點錯不得。”
她稍作停頓，語氣沉了幾分：
“尋常男子若有旁的糾葛，過後按下不提，也就隨風散了。可你那妹子呢？平白被流言纏上身，汙了清白名聲 —— 往後還有誰肯娶她，又有誰能真心護她周全？”
字字句句都像細針，密密扎進他最不願攤開的那塊心事裡。
夫人說得通透，道理擺得端正，偏他心裡藏著那點擰巴的私心，連反駁都無從開口。何嘗不懂流言如刀，何嘗不知磨坊終究困不住她一輩子？
他把那份偏執、那份愧疚、那份捨不得，死死摁在眼底深處，連眉峰都不敢多動一下 —— 明知是為她好，偏自己萬般不願放。
夫人見他神色滯澀、眼底沉鬱不開，輕聲淺笑道：“唐管家，往日打理府中諸事何等清明利落，偏生落到兒女情長上頭，竟這般猶豫不決、處處掣肘。”
夫人端穩茶盞，眸光沉靜落定在唐利明身上，字字篤定：“既然唐管家困於情、掙不開，那便由我，替你做個決斷。”
茶盞輕落的細微聲響裡，唐利明周身氣息驟然一凝，心底猛地繃緊，那份死死壓著的慌亂與惶然，險些就要漫上眉眼。
面上仍壓得平靜，沉聲開口：“不知夫人要如何決斷？”
“往日府外公務、宅內雜務，樣樣經你打理排布，皆妥帖周全。唯獨磨坊那頭的安排，你終究算不得妥當。”
唐利明這邊己是清楚夫人看透了內裡彎彎繞繞，卻不肯把那份護著月娥的心思攤開認下，語聲依舊恭謹，卻藏著幾分寸步不退的沉冷：“磨坊那邊事雜，是我顧慮多了些。隻眼下安置，己是能護住她安穩的周全法子。”
夫人淡淡一笑，心底暗自輕嘆。終究是困在情裡的人，難免亂了分寸失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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