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才進賬房門,張叔就朝他使了個眼色,小跑過來低聲道:“唐管家,各寨的管事在茶間候著,要查府裡稅捐抽的利錢。”
唐利明淡淡點頭,吩咐把賬冊送去茶間,便徑首走了過去。
福昌正蹲在一旁伺候茶水。見他進來,便想著悄悄退出去。
唐利明思忖片刻,開口道:“福昌,你留下。”
這外頭的張叔、李老伯一眾老人,聽他這般安排,心下也明瞭幾分。
這福昌,是要漸漸被他悉心栽培,往後扛事了。
賬房這邊忙完,己是日頭正中。
剛送走各寨管事,案上賬冊還攤著,墨香混著春暖悶意,壓得人胸口發沉,海棠卻又尋來了。
唐利明本就心內亂得成團。
紅霞新晉抬了位分擺在眼前,是府裡明面上的章法;夫人給的一月抉擇壓在心底,是步步難走的死局。
偏那西姨娘近日越發像魔怔了,日日尋由頭纏上來 —— 今兒說院裡花開得不如往日豔,明兒又說池子裡魚無端死了,樁樁件件,沒一句正經,句句都要往他跟前蹭,陰惻惻掛著執念,惹得人耳根不清淨,心底只剩厭煩。
每每這些荒唐瑣事,他從不應答,只打發福昌去擋、去回話。
福昌日日看在眼裡,心裡早把西姨那點執念瞧得透亮,只剩鄙夷。
這會兒見海棠又往賬房湊,不等她開口,便歪著頭笑著打趣:“海棠,今兒又是西姨娘的魚死了?還是花兒開得不稱心?”
海棠聽出他語氣裡藏著鄙夷,面上微微一紅,心底暗忖 ,同為底下當差的人,何苦這般刻薄取笑。
可轉念一想,她此番本就揣著來意,眼裡反倒悄悄藏了幾分看熱鬧的心思,心底竟隱隱盼著能鬧出些風波來。
便不理福昌,只抬眼看向案前的唐利明。
他正低頭規整各寨剛送來的賬冊明細,連頭都未抬。
海棠開口道:“唐管家,西姨娘說今日午膳菜洗得不潔,院裡婆子打掃也潦草,特意請你過去檢視。”
唐利明依舊沉默,指尖理著賬目,半句不搭。
海棠心底憋出幾分火氣,又補道:“西姨娘說了,這等事關體面的瑣事,福昌出面壓不住,必得你親自去一趟。扣些婆子們的工錢,也好整頓規矩。”
唐利明指尖按著賬頁,頭也沒抬,聲音沉得沒半點溫度:“後廚膳食、院裡灑掃,本是婆子媽媽該管的分內事。規矩擺在那兒,該罰便罰,該扣月例便扣,用不著我親自過去。往後這種瑣碎閒話,不必再傳過來。”
廊下幾個當差的小廝婆子,隱約聽見裡頭傳話的端倪,個個把頭埋得極低,大氣不敢喘。眼角餘光偷瞟著海棠離去的背影,心裡早透亮 —— 西姨娘這是半隻腳,己然踩進瘋魔裡了。
西姨娘院裡,春日暖陽曬得人心浮動。
心裡那點貪戀,偏如春風拂柳,見風就長,纏得人心尖發緊,卻又漫出枝條,半點也收不住。
西姨娘倚在院裡安坐,眉眼淺淺噙著笑意,面前擺著一桌精緻午膳。
哪是什麼菜不乾淨、掃地潦草,不過是她繞盡彎子,滿心滿眼,只盼著能過來,同自己安安穩穩吃一頓飯。
回來的只有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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