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愈發明亮,暖融融的曉色鋪滿整間內室。
曹媽媽將賭坊之事一五一十稟報完畢,夫人眸底漾開幾分淺淡笑意,抬手虛虛捂在唇間,輕笑出聲:“兩人都己是而立年紀,行事反倒像毛頭小子,竟當真拳腳相向打起來了?”
曹媽媽連忙陪著笑,躬聲應道:“可不是嘛。昨日一番纏鬥傷得不輕,福昌天剛亮就趕著馬車過去接唐管家去了賬房。”
夫人聞言,目光落向妝臺釵飾,隨手捏起一支纏絲銀釵,對著菱花鏡在髮髻旁來回比劃,片刻後手腕輕揚,將銀釵隨手丟回妝臺。
“馮三也實在不像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話音輕緩,聽不出真切怒意,“眼裡全無分寸,什麼人都敢肆意招惹。”
曹媽媽上前半步,壓低語聲繼續稟報道:“唐管家行事也頗讓人捉摸不透,竟應允他那妹子去鴻運樓做工。昨日他還親自帶著孩子進了府,今日一早,便將孩子們都送去了曹夫子的學館。”
夫人垂眸望著檯面上錯落的珠翠,略一沉吟,笑著打趣:“唐管家行事若你都看懂了,你便能去和那瓦家鬥一鬥。”
曹媽媽滿臉堆笑:“哎喲,夫人這是打趣老奴呢,只要能博夫人高興,日日打趣老奴,老奴也高興。”
夫人臉上的淺淡笑意漸漸斂去,神色恢復平日的沉靜淡然,淡淡道:“你讓人去傳馮三,晚上來見我,走角門,隱秘些。”
“老奴記下了。”曹媽媽恭順應下,垂著手細心收拾妝臺散落的釵環珠翠。
夫人透過菱花鏡,靜靜望著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溫聲開口:“這幾日手腳可還脹痛?”
曹媽媽一怔,心底一熱,連忙回道:“謝夫人關懷,己然好多了。”
她行到門邊,腳步忽然一頓,又折返回來,垂首立在夫人身側,神色鄭重。
“夫人,老奴不知還能活多久,有些事想告知夫人。”曹媽媽喉頭微哽,垂著頭,肩背微微發顫,語聲沙啞厚重。
夫人聞言,緩緩抬眸望向她,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目光通透從容,彷彿早己洞悉一切:“你想說,你是老爺的人?”
曹媽媽渾身猛地一震,腳步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分,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抬眼時滿眼驚愕與惶愧,失聲問道:“夫人……您、您怎麼會知道?”
“我嫁進這範府的第一天,便瞧得分明。”夫人笑意漸淡,神色變得意味深長,語氣平穩無波。
見她惶惶不安、滿心愧疚的模樣,夫人又軟了語調,抬手輕輕虛扶一把,寬慰道:“你不必介懷。自打我踏入範府大門,滿心滿眼便只為這一府安穩度日,老爺心中也分得清清楚楚。大家各司其職,守好這範府便是。”
曹媽媽鬱結半生的心結驟然松落,連連躬身,聲音帶著顫意:“老奴……多謝夫人寬宥。”
夜色悄臨,夫人院正堂不點繁燈,只案頭兩支素燭靜靜燃著,燭火搖曳,將滿室映得半明半暗。
光影落在青磚地上,晃出細碎浮動的暗影,西下靜得落針可聞,連廊下的風聲都輕了幾分。
夫人端坐在主位,神色淡然如常,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向下首的馮三。
見他頭上臉上青紫交錯,腫得狼狽滑稽,看著格外礙眼。
靜謐壓抑的堂中,夫人終究沒忍住,唇角微微揚起,溢位一聲極輕的淺笑,細碎短促,轉瞬即逝。
馮三耳尖一動,分明捕捉到那縷笑意,瞬間耳根通紅、臉面發燙,愈發不敢抬頭,死死垂著腦袋,抿唇不語,滿身窘迫難堪。
夫人望著他窘迫的模樣,聲線清淡無波,忽然開口:“昨夜,你們誰打贏了?”
馮三猝不及防,沒料到夫人開口第一句便是問及此事,只得壓下滿臉難堪,垂首低聲回道:“未分勝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