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府大門外的院牆根下，張貨郎靜靜立在原地。
暮色沉沉，將他單薄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自那日與唐利明在西海茶樓一別，他每月的月錢從未短缺，只是往唐家寨捎信送物的差事愈發繁多，到手的酬勞，也遠勝尋常跑腿之人。
不多時，唐利明提著一捆宣紙踏出範府大門。
“張貨郎，讓你久等了。”唐利明快步上前，將宣紙遞出，溫聲說道，“這是剛從義興府採辦回來的貨色，這兩刀是安徽涇縣汪六吉的特淨皮，最是適合寫字作畫，勞你幫我捎給我岳丈。”
話音剛落，他又忽然收回宣紙，笑著自嘲：“倒是我考慮不周，單為一捆紙特意讓你跑一趟，實在不值當。你日後擇日動身去唐家寨時，一併捎帶便可，不必特意奔波。”
張貨郎連忙擺手應聲，語氣懇切：“無妨無妨，多跑幾趟路，我沿途也能多兜售些貨物，算不上麻煩。”
唐利明微微頷首，取出幾塊碎銀遞了過去：“辛苦你了。”
張貨郎拱手道謝，轉身告辭。
沉沉暮靄漫卷街巷，徹底裹住他的身影，單薄得彷彿晚風一吹，便會折倒在地。
唐利明轉身折返廳堂，抬眼便看見大堂正中，立著一尊一人高的布老虎。
布老虎通體黃底黑紋，絨毛飽滿蓬鬆，虎頭碩大圓潤，雙耳挺拔有型，威風凜凜的模樣裡，又藏著幾分稚拙憨態，敦實落地，格外惹眼。
賬房眾人正圍在一旁細細觀賞，滿眼新奇。
李老伯笑著抬手摸了摸虎頭，捋著花白長鬚由衷感慨：“裁雲鋪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這般做工細膩靈動，簡首栩栩如生。”
福昌坐在一旁椅上，緩緩開口說道：“我方才特意去裁雲鋪看過，鋪外圍著不少孩童，個個吵著要這布老虎。這物件本就做得稀少，單買價錢極高，尋常人根本買不起。想要拿到，只能在咱們范家店鋪購貨攢積分兌換。”
眾人聽罷紛紛瞭然，這般法子，既能牢牢留住熟客，又能憑著稀罕好物聚攏人氣，著實是精明穩妥的營商手段。
唐利明緩步步入賬房，在布老虎跟前駐足打量片刻，出聲詢問：“何人送來的？”
福昌即刻應聲回稟：“是馮三遣人送來的，還附帶了一封書信，己然放在您的案上了。”
在場眾人見他歸來，連忙各自歸位，低頭打理手頭差事。
可私下裡，眾人皆暗自納悶，前些日子唐管家還與馮三拳腳相向、鬧得不快，這幾日二人反倒走動頻繁、關係日漸親厚，實在令人摸不透緣由。
唐利明落座案前，再次抬眼望向那尊布老虎，心中己然瞭然。
前日大平、二壯還日日纏著自己哭鬧討要，想來這便是馮三特意託裁雲鋪加急趕製的。
想起大平為了這布老虎幾番糾纏哭鬧，如今總算遂了姐弟心願，也算了卻一樁細碎心事，唐利明唇角微微上揚。
他抬手拿起案上書信，細細展開閱覽，片刻後抬眸，神色沉定，沉聲問道：“福昌，這幾日賭坊那邊的動靜，你可有用心盯著？”
福昌聞言，面露難色，靜靜望著唐利明，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唐利明見狀，首接吩咐：“將賭坊的賬冊取來我瞧瞧。”
他接過賬冊逐頁翻看，眸光沉靜，緩緩開口：“福昌，賭坊的賬目一向由你打理。同為一日營收，一間賭坊利錢高得反常，另一間卻連連虧損，眼看就要撐不下去。”
福昌連忙起身湊近，壓低聲音面露難色：“明哥，這兩間賭坊，馮三實在照看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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