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三道：“等等，我問你個事。”
唐利明聞言，復又緩緩落座。
馮三抬手展開摺扇半遮面龐，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悄悄瞟了眼立在唐利明身側的福昌，壓著細聲：“今日那老丈精通聽音辨牌，全靠你出手才化解危局。可此人倘若再來鬧事，單憑我，實在守不住聚財賭坊的場子。”
唐利明神色淡淡，輕聲道：“若真那樣，范家便容不下你，你去瓦承魁那，當個荷官發發牌便是。”
“你這嘴，比我毒多了。”馮三哭笑不得地搖頭。
唐利明淺淺勾唇一笑，懶得與他辯駁，抬步便要起身離去。
馮三望著他即將跨出門檻的身影，心頭懸著一樁心事始終放不下。
自己手下眾人應付尋常賭客尚可，遇上這般身懷絕技的好手全無招架之力，思來想去，整個地界唯有唐利明能穩穩壓住場面。
他連忙在後補了一句：“那老丈若是再來尋事，我第一時間傳信給你。”
聞言，唐利明腳步微微一頓，沒有應聲，也未曾作答，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徑首抬步走出了內堂院門。
福昌偷偷笑了笑，這二人，明哥是嘴硬不鬆口，馮三卻是無賴至極。
二人一來二去，從無正面應答，可話裡話外的分寸與心思，早己心知肚明。
院外便是臨河河道，一輪清月懸於黛色天幕，月華如水，靜靜潑灑在河面之上。
二人一前一後緩步在那河道上慢行。
晚風拂過岸邊柳枝，福昌望著唐利明離去的方向，遲疑片刻，輕聲開口，嗓音帶著幾分細碎的忐忑：“明哥，那李貴我知道你定然不會收他的。可我呢，當日你出手護我，就單單只是因為心軟嗎？”
前行的人影聞聲駐足。
唐利明背對潺潺流水與滿地清輝，聲線平緩溫潤，帶著幾分舊事沉澱的淡然，緩緩開口：“在唐家寨時我也放馬，唐五爺一不高興，便要打我一頓。”
福昌怔了怔，望著他清寂的背影，輕聲追問：“所以，那日你見範大牛打我，就想到了年少時的自己？”
“嗯。”
單字輕落，淡得像晚風拂水，卻藏著萬般沉緒。
福昌眼底滿是不解，小聲呢喃：“我是家生子，命不由己。可你出身比我好，當初何故也要受那唐五爺的氣？”
唐利明立於月色之下，河面清風掀動他衣襬，語氣平淡無波，娓娓道來：“哪裡就好了。你是不得自由，可主家只要不衰敗，好歹餓不死你。世間那些將兒女典賣的人家，何嘗不是拼盡全力給孩子尋一條活路，只求不至於凍餓身死。”
他微微垂眸，望著腳下流淌的碎月波光，添了幾分淺淡的悵然：“我當年若是受不住唐五爺的鞭打、丟了放馬的營生，家裡五六口人，便沒了餬口的依仗，全靠那一份幫工差事撐著度日，根本容不得我任性。”
福昌聽罷心下驟然一酸，明哥萬事沉穩有度、進退得當，在外素來淡然從容、風光無限，無人知曉他年少時也熬過低微窘迫、身不由己的苦日子。
唐利明緩緩轉過身，立於滿地月色之中，眸光清亮沉靜，淡淡開口問道：“這兩日，你看了這賭坊的光景，可有些想法？”
福昌聞言耳根微熱，乖乖低下頭，指尖輕輕攥著衣角，小聲嘀咕道：“我是想，這賭桌上的銀子來得也太快太輕省了。”
見福昌蹙眉沉吟、似有豔羨之意，唐利明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通透又帶著幾分提點意味，緩緩續道：“你是見了那成堆的銀子這麼容易就得到了，何苦守著微薄生計、日日辛勞，對不對？”
唐利明望著他青澀懵懂的模樣，並未苛責，只是語氣沉了幾分，字字通透清醒，緩緩提點道：“瓦家刻意設局才堆出鉅額注碼，尋常賭坊只剩零碎銅錢。偏門賭局看似來錢快，實則暗藏兇險，贏錢便是結仇，今日貪利，來日往往要用身家性命抵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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