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鋪落院外青石板，樹影被晚風扯得細碎，柿子樹的枝椏斜斜挑著一輪冷月，零星殘葉落於牆根。
“何事這麼急，是昨日那老丈又來了？” 唐利明緩步開口。
福昌神色侷促，腳步微促，壓低聲音回話：“不是，現下馮三在坊子裡鬧出亂子了。”
唐利明腳步驟然一頓，眉梢微挑：“他在，那我去做什麼。” 話音落，便要折返歸家。
福昌連忙張開雙臂攔在身前，急勸：“明哥，您務必過去一趟。昨日那老丈的手下盡數從那大同巷撤場，都來了聚財賭坊，馮三被一眾賭客纏得沒法，索性取了您素面郎君的面具，親自上場跟來客對局。”
唐利明立在原地，靜靜等著他細說下文。
福昌神色遲疑，又補了一句：“賭的是抓閻王，照眼下架勢，馮三再輸下去，怕是要把自身都賠給對手。”
唐利明噗嗤一笑：“抓閻王統共才十七張骨牌，馮三還能輸得這般狼狽？”
福昌面露窘迫：“牌路我看不明白，只是對方怕是用了美人計，馮三心神快亂了。”
唐利明略一怔神，淡淡頷首：“這般境況，他輸了倒也情理之中。”
“可滿場賭客不肯罷休，句句譏諷打趣，連帶素面郎君的名頭也被人肆意糟踐。” 福昌滿臉憤懣。
唐利明淡然輕笑：“虛名罷了，原犯不上動氣，只是一眾賭客藉機非議賭坊名聲，便不能置之不理。” 說罷，收了閒散神色，邁步徑首往聚財賭坊走去。
聚財賭坊的內堂裡面，外堂那刺耳的喧囂、鬨鬧聲聲入耳，交織著一道清甜軟糯的女子嬌笑，婉轉悅耳，偏與周遭粗鄙的賭徒喧鬧格格不入。
起鬨怪笑此起彼伏，“郎君，你又輸了。” 軟糯嫵媚的女聲穿透嘈雜，纏纏綿綿勾著人心。
桌邊賭客打趣不斷：“照這般光景，這兒哪裡是賭坊，分明成了大同巷的銷金窩。”
旁人跟著附和調侃：“昨日還傳聞素面郎君出手便橫掃全場，本領通天，怎料今日遇上這名姑娘，連著潰輸，難不成素面郎君的本事，反倒被女子勾去魂魄了？”
桌邊賭客話音拔高：“這還有什麼看頭，聚財賭坊也不過如此，素面郎君妄負盛名，到底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呀。”
嘲諷落地，場內動靜各異：年輕賭客肆意鬨笑打趣，年長老賭徒暗自搖頭惋惜，幾個輸過錢的漢子滿心鄙夷；兩三急性賭客不耐嚷嚷，預備轉投瓦家堂口。
唐利明穩坐內堂默然不語，外頭此起彼伏的譏諷鬨笑不斷往屋裡鑽。
福昌眉頭緊鎖，暗自憋氣，面上強壓怒意，暗暗攥緊拳頭；一旁的李貴斂著神色緘默侍立，只靜靜等候吩咐。
半晌，唐利明緩緩起身邁步朝外堂走，目光掃過桌案，只剩那小白兔面具，隨手拾起戴在臉上。
福昌見狀一愣，一時茫然無措，不知自己該以什麼面目露面。
李貴連忙取來一隻粗布黑套，只在眼窩處鑿了兩個圓孔，套上之後形如山野粗漢。
福昌顧不得模樣難看，匆匆戴好，緊隨唐利明身後踏出了內堂。
今晚的賭坊氣氛，與昨夜截然不同。
昨夜全場圍堵正中賭桌，人山人海、水洩不通，人人都等著看素面郎君出手。可今夜正中主桌周遭只剩零星幾人鬆散站著，冷冷清清。
大半賭客移步別處開桌，貪熱鬧的閒漢隔三差五側目調侃，務實老賭徒只顧低頭盤算手裡牌局，偶有好事者湊在邊角竊竊挖苦。
昔日壓滿全場的威勢，此刻己然被戲謔風聲碾得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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