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廂房內兩盞油燈曳著暖黃光暈，將西下襯得靜謐柔和。
唐利明端坐案前，指尖輕撥算珠，噼啪聲響錯落有致。
他目光落在賬本之上，眼角餘光卻留意著身側的月娥。
只見她指尖反覆撥弄著銅錢，數得漫不經心，神色落落，全然沒了平日的鮮活模樣。
唐利明餘光瞥見身旁月娥心不在焉的模樣，打趣道：“今日是生意不好，還是算錯了賬，虧了本？”
月娥聞言當即把身前一堆銅板齊齊攏到一旁，眉眼舒展開，方才的沉鬱散了大半，語氣裡帶著幾分輕快的得意：“我今日生意好得很，一上午便全都賣空了。照這勢頭，下個趕場日，我得足足做上三擔貨才夠賣。”
唐利明未停下撥弄算珠的手，餘光瞥見她眉眼間明快的笑意，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淺淡弧度，出聲問道：“生意這般紅火，方才又為何悶悶不樂？”
月娥聞聲轉過身，臉上的喜色漸漸斂去，神色鄭重下來：“張貨郎在路上遇上餓狼，人沒了，一家的生計也跟著斷了。”
話音落下，案上算珠驟然停住，半晌才又輕輕撥動，節奏明顯緩了下來。
月娥稍作停頓，又輕聲補了一句：“下午他媳婦帶著孩子尋到家裡來了。”
手指僵在算珠之間，再未動彈分毫。
唐利明指尖虛虛落在算珠上，一動不動，眼眸沉沉低垂，斂去了所有神色，連一絲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再偏向月娥。
廂房一瞬靜得極致，只剩油燈噼啪細微的燈響。
月娥瞧他這驟然凝滯的模樣，心頭微詫，微微傾身看他，輕聲問道：“你怎麼，有些慌？”
唐利明默了許久，指腹緩緩摩挲過冰涼的算珠，力道極輕，像是藉著這觸感穩住紛亂的心緒。
他指尖倉促撥動算珠，動作雜亂失了往日沉穩，滿室都透著幾分不安。
月娥看著他這般刻意迴避、心緒大亂的模樣，心頭的詫異愈發濃重，沒了半分輕鬆笑意。
她斂盡神色，起身伸手徑首按住他撥弄算珠的手背，止住他慌亂的動作，語氣認真又鄭重：“明哥，你別算了，我有正經事要跟你說。”
手背被按住，唐利明身形一凝。
諸多念頭轉瞬掠過心底，他壓下波瀾，語氣生分：“改日再說吧。”
這話一齣，廂房裡的氣氛徹底沉了下來。
月娥從未見過他這般慌亂躲閃的模樣，心頭驟然一緊，更是吃驚。
方才只當他心緒不寧，如今見他言語躲閃、一味推拒，全然不似平日模樣。
她當即鬆開他的手背，抬手輕輕探向他的額頭，掌心貼著溫熱的肌膚，語氣帶著真切的擔憂：“你生病了麼？身子不舒服？”
溫熱的掌心覆來的剎那，唐利明心底防線徹底潰散，再無半分遮掩
她掌心暖意襲來，他卻如受針砭。
這尋常的親近，險些拆穿他刻意維持的平靜，將心底隱秘袒露人前。
他身子一僵，本能地偏頭躲開，眼底的惶然狼狽無處遁形，只能倉促敷衍，聲音虛浮無力：“沒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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