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天涼，風捲著道旁枯黃落葉打旋，集鎮正街褪去暑氣，行人往來皆著薄衫。
日頭偏西，鴻運樓矗在街口最惹眼的位置，樓前擺著一張黑漆長案，案上鋪著大紅禮簿，硯臺、毛筆、盛碎銀的瓷碟整齊碼放，專用來登記今日婚宴的各路賀禮。
唐利明靜立長案側邊，親自守著這本禮簿。
福昌一身嶄新藏青細布長衫，袖口只滾了一圈窄窄的紅布鑲邊，腰間繫著紅布腰帶，面上藏著淺淺喜色，往來周旋招呼賓客，舉止本分謙卑，半點不顯張揚。
他頻頻看向禮案，見唐利明親自在此值守，連忙快步上前。
“明哥，你怎麼親自守在這裡登記賀禮？” 福昌說罷，轉頭朝大堂閒坐的賬房夥計揚手，想讓人過來替下唐利明。
唐利明輕輕抬手攔下，低聲道：“不必換人，再等等馮三。他的禮，旁人不敢擅自收。”
話音剛落，馮三搖著摺扇緩步走近，笑著打趣：“你這人也太過小心，難不成我還能短了小福昌的賀禮？”
說罷他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擱在案上。
唐利明看清數額，心中瞭然，微微頷首，提筆將這份賀禮工整記入簿中。
馮三往旁側半步，壓低聲音提醒：“你暫且躲一躲，門口聚了不少範府下人，你守在這裡，他們礙於規矩，都不敢上前登禮。”
唐利明淺淺一笑，擱下筆桿，隨馮三抬步走入內裡雅間。
“我哪裡是不信你，旁人替你登禮，豈不是平白落下口舌？” 唐利明語氣平緩，“你出手厚重，這筆賀禮我親自記在冊上，擺在明面上，誰也沒法造謠說你同福昌私下有銀錢私交。”
二人方才落座，雅間門便被輕輕推開，大平、二壯踩著輕快步子，笑嘻嘻地一前一後衝了進來。
二壯先一步衝到馮三跟前，慌忙摸出懷裡疊得整齊的手帕，雙手捧著遞過去：“乾爹，這是我畫畫換來的潤筆吃食，特意給你留了好幾天。”
說罷他掀開帕角，裡頭的糖糕早悶得發潮軟塌。
馮三面露幾分為難，側頭看向唐利明。唐利明眼底藏著一點笑意，慢悠悠開口：“這是二壯憑自己本事換來的點心，我那份早就吃完了，獨獨省下這一塊留給你這個乾爹。”
馮三聽罷，半點不嫌糕點潮軟，伸手捏起那塊糖糕，抬手摸了摸二壯的頭道：“年紀這般小，便能靠手藝換吃食，有心了。”
一旁的大平圍著唐利明不停轉圈，展示身上新衣：“爹，好看嗎？這是我自己選的料子，我本來想穿紅色，可娘不讓，說今日只有新娘子才能穿紅。”
唐利明望著身著鵝黃紗裙的小姑娘，溫聲笑道：“好看，我們大平快要長成大姑娘了。”
大平仰起小臉好奇問道：“那我往後也能做新娘子嗎？”
“自然是能的。”
“那誰會來娶我呀？” 大平歪著頭追問。
唐利明同馮三相視一笑，緩聲道：“這事，爹眼下可說不準。你娘呢？”
“娘在大堂忙著裝盤開口酥，讓我來喊你們出去嚐點心。” 大平脆生生道。
“我們就不去了，你帶著弟弟去幫你娘忙活。”
大平乖乖點頭，回身扯住二壯的衣袖：“二壯，咱們先去幫娘，再去瞧瞧新娘子。”
說罷，姐弟倆手拉著手，一溜煙跑出了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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