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下之舊事》第306章 說無心(2)

作者:烏蒙筆下·10小時前

福昌語聲放得更輕:“如今她在莊子旁闢了一方菜園,閒時便與莊裡婆子一同下地勞作,性子平和,相處得格外融洽,半點痴傻之態也無。”

又續道:“此番年節,也是西姨娘主動鬆口,準了莊上婆子的年假。能歸家的盡數放行,若是府裡的家生子,也允她們回範府與親人團聚,只說自己一人留守莊子,並無妨礙。”

“那些婆子念著她的好,特意遞信回府,懇請院裡再遣人過去伺候。還有一樁,” 福昌稍作停頓,語氣又沉了幾分,“地瓜坡莊子旁那座無心庵,雖是破敗老舊,只餘西五名尼姑駐守,西姨娘如今卻與庵中啟慧師太交好,時常往庵中去。”

唐利明緩緩放下手中茶盞,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詫異。荒僻冷清的無心庵,他不曾料到,西姨娘竟能在此尋得一處清淨。

他靜默片刻,抬眼輕聲發問:“以你看來,西姨娘這番活法,好還是不好?”

福昌垂眸低聲回道:“明哥,西姨娘如今早己換了一番光景。莊上那些婆子本就心性勢利,屢屢攛掇她藉機回府、重奪舊日體面,她卻一概置之不理,半點回頭的心思也無。”

“若是論富貴榮華,自然是回範府;可要論隨心自在,便該遠遠避開這府門。以西姨娘往日的心性與手段,當真想要重回府中,並非難事。明哥,依我看,她大抵是真心偏愛莊子上這般日子。”

唐利明始終垂眸翻看著張叔送來的賬冊,指尖一頁頁輕翻,神色平淡無波。

首至聽見 “偏愛” 二字,他翻頁的動作驟然停住,緩緩合上冊子,置於案上。

他默然思索片刻,語聲沉靜,落字分明:“明日你便帶婆子丫鬟過去。年後山水間要動工營建,地瓜坡這片地界遲早要徵用,她定然是要遷去別處莊子的。”

他稍作停頓,目光微沉,續道:“她若真心想留在地瓜坡,便需配合演一齣戲。這出戲,於她、於無心庵,皆是利多弊少。若是她不願配合,年後我便稟明夫人,首接將她遷走便是。”

福昌聽得這安排,心下雖覺清雅別緻,心底仍存幾分狐疑 —— 那破敗野庵,何來這般禪意?

他剛要發問,卻見唐利明端起茶盞,目光落向堂前晦暗光影,緩緩開口,聲線裡沒了方才的算計,倒透出幾分沉鬱的溫厚:“福昌,你只當那是無心庵,可知它為何叫‘無心’?”

他並未等福昌應答,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像是藉著這點暖意,慢慢拂開一段塵封的舊事。

“那原算不得什麼庵堂。早年間,地瓜坡旁有個天然洞穴,藏在亂石藤蔓間。青山王家有位小姐,生得好,卻遇人不淑。嫁了人,方知那夫婿竟是個薄情寡義之徒,屋內妻妾滿堂,屋外風流不斷,處處留情,甚至背地裡算計著吞掉岳家那份嫁妝。王小姐一朝看清人心涼薄,徹底心灰意冷。她不願回孃家徒惹雙親煩憂,更不屑再與那寡情之人爭鬧算計,便趁著夜色,決然躲進了這山野洞中。那洞,她自己取了個名 ——‘無心洞’。”

唐利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杯沿騰起淡淡白霧,他靜了片刻,才繼續說起當年王小姐的遭遇。

“孃家數次派人尋她歸府、勸她回頭和離再做打算,可她一概不願。只因未曾正式和離,她畢生豐厚嫁妝盡數落在夫家手中,被那群妾室、薄情郎君白白佔盡便宜。她不爭不辯、毅然斬斷塵緣,任由夫家坐享其成,自己卻孤身守著荒山孤洞,粗茶淡飯、自苦自安。王小姐在洞口開出幾壟荒地,種些菜蔬,平日只採野果、挖草根度日。”

“後來,訊息不知怎地傳開。有些受了情傷的,有些厭棄了俗世紛擾的,還有些…… 不過是想避開那逼得人喘不過氣的‘婦道’‘貞潔’之說,便也學著她,悄悄聚到洞邊,搭個簡陋的棚屋,算是有了個落腳處。她們不剃度,也不受什麼大戒,只是討來些殘破經卷,讀一讀,靜一靜被世事攪渾的心。偶爾去周邊化緣,農人見她們多是可憐女子,也不過順手給些吃食,並不當真把她們看作什麼正經的尼姑。”

“這‘無心庵’的名號,也是旁人叫開的。她們取‘無心’,不過是想讓生計的勞苦、山水的清寂、時間的漫長,一點點將心頭的傷口磨平罷了。”

福昌聽得疑惑:“明哥,這王家小姐這般選擇,又是為何?”

唐利明視線順冷風漫向窗外蒙灰的雲天,緩緩開口:“她這般自苦,起初大約還存著一絲念想,想著磨折自己,總能叫那夫婿心生悔意。只是這無心洞的名字取得絕妙,王小姐一心想要做到‘無心’,骨子裡偏偏執念深重,處處皆是有心;反觀她那夫婿,王小姐日日盼他生出幾分真心,那人自始至終,本就是無心之人。”

“再者,她終究掙脫不開世俗倫理的桎梏。自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不肯鬆口和離,死死守住族譜上屬於自己的位置。哪怕豐厚嫁妝盡數被夫家侵吞,也不願將正妻名分拱手讓人。”

“她還寄望坊間流言,藉著眾人議論,壓一壓那薄情郎君。可世人大抵如此,這些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閒話。一時感嘆唏噓,轉頭便拋諸腦後。日子一久,無人再去苛責她夫婿涼薄,更無人記得王小姐這份沉甸甸的一往情深。”

“說到底,是自己困住了自己。”

福昌聽得恍然:“我原以為世家小姐總有退路,沒想到也會落到這般境地。”

唐利明聲音放緩:“她本可以過得安穩順遂,只是心中那道坎跨不過去,始終不願為自己活。”

福昌頓悟,輕聲嘆道:“所以,這世間情愛最是誤人,若是兩情相悅便是良緣,若是所託非人便是孽緣。”

唐利明端起茶盞的手一頓,抬眸看了看福昌,唇角勾了勾,指尖輕輕磕了一下瓷盞邊緣,半晌才緩緩出聲,語氣裹著一層沉沉的體諒:“說到底,不過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為自己尋的一處苟活性命、躲避傷痛的所在。她們不是尼姑,是被生活逼到絕路,只能在‘無心’二字下討一口喘息的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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