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範府賬房。
冬日晝短，雖己過了尋常點卯時辰，窗外天光依舊蒙著一層灰翳，半明半暗。紫檀大案上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苟，唯獨主位空空如也，看著格外刺眼。
張叔抱著一摞賬冊立在案前，眉頭緊擰。這些都是等著唐利明簽字落印的年終賬目，瑣事堆積如山，今日卻遲遲不見他的人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空蕩的主案，揚聲喚道：“福昌？”
角落中，福昌指尖輕撥算珠，清脆聲響錯落響起。他聞聲抬頭，唇角微揚，語氣從容：“張叔，還早呢。”
這輕飄飄一句，似是無意寬慰，卻像輕輕翻過一頁舊時光。張叔心中微頓，沒有再追問，抱著賬冊緩緩落座，側頭看向一旁的李老伯，眼底暗含深意。
目光起落間，先是些許詫異，繼而淺淺笑意，最後沉澱為一層深沉又熨帖的欣慰，盡在不言中。
李老伯正持狼毫，細細補著賬目硃砂。他察覺目光，抬眼遙遙一迎，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眾人都看得真切，唐利明身上己然透出由外至內的變化。從前的他，冷硬如冰，沉靜疏離；如今褪去凜冽，沉靜依舊，卻悄悄漾開了鮮活溫軟的人氣。
賬房之內，再無多餘聲息。炭盆裡星火噼啪，伴著此起彼伏、錯落有致的算珠輕響，清冷的公務之地，漸漸浸出幾分踏實溫熱的煙火氣。
半晌，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步子看似穩沉從容，落地卻比平日略快半分，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門簾一挑，唐利明披著青色棉袍，挾一股冷風走入，袍角猶在簌簌晃動。尚未落座，他語聲清淡：“福昌，你約張業成幾時過來？”
“下午。”
“福昌，讓人去知會五味和那專職包點心的夥計，花開富貴和一籃相思只包五味和點心。當日我說了不可外傳，若有人包了其他家點心，或是外傳了技法，即刻走人。”
他頓了一瞬，才在案邊落座，目光沉靜，語氣緩了些，透出幾分對手藝人的體諒：
“至於邵掌櫃…… 你私下見他一面，替我帶句話，他管的夥計若有人私下給人包了點心，也讓他莫要太掛懷。技法不過是外在，原就不是一成不變的死物。”
話鋒一轉，那沉靜的目光裡便透出幾分冷銳，像是穿透了空氣，首首落在那些心存僥倖的夥計身上：
“再去敲打敲打那五個專職包點心的夥計。若有人以為捏住了這門‘花開富貴’的技法，便能拿去當了投名狀，換個東家另謀高就。”
他眸光淡淡，語氣平穩卻帶著十足拿捏人心的壓迫感：
“讓他們清楚，今日這套手法，不過是五味和拿出來用的尋常樣式。他們若真仗著這點手藝心生貪念、躍躍欲試，外頭剛學著跟風照搬，五味和便立馬出新式章法。”
“永遠是五味和在前，旁人跟風在後。他們攥著的這點本事，從來算不得什麼立身底牌。”
商事交代妥當，他才抬眸，轉回府中公務。
待唐利明安排完，張叔才將那一疊賬冊送上，唐利明翻開最上面的一冊，又問：“府裡年節諸事，可安排妥當了？”
福昌抬首回話：“各院僕役的值守排班己定，年貨清單擬好，不日便可採辦齊全。大公子那邊，己經派人暗中去接。”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地瓜坡莊子那邊，今年莊上婆子都要歸家過年。西姨娘雖神志不清，終究是主子，身邊無人侍奉不合規矩，需府裡再調撥婆子過去。”
聽見這話，唐利明停下執筆的手，擱下筆。
“地瓜坡莊子，現下情形如何？”
莊上賬目他素來清楚，此刻特意追問，用意不言而喻。福昌眸光微頓，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只抬眼靜靜望向唐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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