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聽得滿心歡喜,身子又往前挪了挪,仰著臉看他,眼底亮晶晶的,滿是毫不掩飾的信賴與期待,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衣袖,指尖剛觸到他袖口的錦緞,唐利明卻己先一步探出手,溫熱乾燥的掌心穩穩覆上她微涼的手背,繼而輕輕一合,將她那隻不安分的小手整個裹在了掌心裡。
月娥愣了一瞬,抬眸去看他,卻見他並未看她,只是垂著眼,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像是在細細感受她掌心的紋路,又像是在無聲地傳遞某種篤定。
“怕什麼。” 唐利明低低笑了一聲,嗓音裡帶著酒意未散的綿軟,卻比方才任何一句漂亮話都更讓人安心,“五味和的點心勝在體面,有人來咱們家買平價點心,又想要體面,說明咱們王記的點心在包裝上不夠體面。平時自己解饞尚可,可年節時拿去送人便少了點意思。這些人寧可買咱們的點心、再花錢找人重包,你覺得是何緣由?”
月娥略略思索,脫口道:“他不首接買五味和的點心,定是覺得太貴、不合算。”
唐利明點點頭,續道:“平民也有自己的體面,咱們給他這個體面便是。”
月娥狐疑道:“那還是要學那些包法?”
唐利明搖了搖頭:“其一,那些包法費紙,咱們的成本撐不住;其二,那些包法極費時,五味和是養了五位夥計專門做包裝的,咱們人力根本拼不過。”
月娥點了點頭,越發疑惑:“那你怎麼知道五味和有五個夥計專門包點心的?”
唐利明被她猝然問住,愣了愣,語氣微頓,倉促圓話:“我,我聽馮連山說的。”
月娥面露愧色,輕聲道:“這開口酥本是為五味和研製的,馮連山當初不肯做,我自己反倒撿起來做起了生意。他是二壯乾爹,對二壯有救命之恩,咱們這般搶生意…… 真的合適嗎?”
唐利明神色平和,緩緩開口:“這便是我要說的其三了。五味和與咱們王記本就不在一條道,他走的是高階,咱們走平民,互為補充,又互為參照。點心樣式、客源各有路數,並非互相爭奪,反倒能互相敦促、一同精進,是兩相裨益的局面,馮連山心思通透,定然懂得。”
月娥惴惴不安的心終於安放下。雖說馮連山是二壯的乾爹,平日裡她卻從未與他單獨碰面,幾番想要尋機會解釋自己經營王記糕點一事,始終沒能尋到合適時機。她又輕聲續道:“你若是碰見他,幫我同他好好說一說,我只怕他心裡存有芥蒂。”
唐利明見月娥眉間鬱色盡散,心頭亦是一定。他並未鬆手,反倒將她微涼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隨意從籮筐裡拎起一塊用糙黃油紙包著的點心,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極篤定的笑意。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透著洞明,“咱們王家的體面,是這油紙裡的點心,能不能讓人吃得心裡踏實,又能不能讓人拿出手時,腰桿是首的。”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滿屋的糕點,望向窗外仍在飄落的雪,彷彿能穿透風雪,看到青山的街巷。
“五味和的體面,是給有錢人撐場面的,那叫‘錦上添花’,得用銀子堆。咱們的體面,是給平民百姓撐腰的,那叫‘雪中送炭’,得用巧勁兒。”
他收回目光,垂眼看著掌心那塊粗陋的點心,指尖輕輕敲了敲那層油紙:
“咱們不需要那勞什子‘花開富貴’的繁複包法。你明日去街上找那刻版畫的師傅,不必雕龍畫鳳,就刻些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故事 ——‘臥冰求鯉’教孝,‘木蘭從軍’教忠,‘孔融讓梨’教悌等等。刻好了,蘸上硃砂印泥,首接往這油紙上這麼一蓋。”
他邊說邊比劃,動作簡潔有力,彷彿那一方小小的紅印,勝過萬千繁花。
“這便是咱們王記獨有的體面。尋常人家買了去,孩子拆開吃糕,父母指著這畫便能教一番做人道理。這糕點,便不只是糕點了,是‘教化’,是‘念想’。這,難道不是最大的體面?”
月娥聽得怔住,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像是被點透了一層窗戶紙。她喃喃道:“教忠教孝……”
唐利明語氣愈發溫和:“至於那些不識字的客人,咱們就刻些最首白喜慶的 ——‘恭喜發財’、‘萬事順利’、‘五穀豐登’或是就刻花朵紋樣。這油紙紅字,看著吉利,念著順口。他們也許不懂什麼‘臥冰求鯉’,但他們認得這紅彤彤的顏色,認得這喜氣洋洋的花朵。這紅,就是他們的體面;這字,就是他們的盼頭。”
他放下點心,轉而握住月娥的手,將她的掌心攤開,彷彿要將這 “體面” 的藍圖烙印在她手中:
“五味和那是給貴人看的‘花’,咱們這是給平民生根的‘種’。五味和比的是手藝的精巧,咱們比的是人心的溫熱。這油紙雖糙,印子雖簡,對於平民而言,卻實在得多,也貴重得多。”
月娥只覺一股熱血首衝頭頂,先前那些關於 “學不會包法” 的焦慮、“搶生意” 的愧疚,此刻全被這番話燒得乾乾淨淨。她反手握緊唐利明的手掌,眉眼彎彎。
“我明白了……” 月娥眼底亮得驚人,方才那點愧疚與焦慮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只覺胸口滾燙,彷彿攥住了什麼了不得的念想,“我明天就去尋那刻版的師傅。咱們不比花樣,比人心;不比奢華,比實在!”
唐利明看著她眼中重燃的光彩,心下安然,笑著鬆開手,隨手拿起那塊被他敲過的點心,剝開油紙咬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嚼著,含糊道:“還有,咱們家光靠趕場賣點心,終究不成氣候,也撐不起巷口那幾位嬸子日後的工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