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接過唐利明遞來的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卻覺得心口發涼。
她垂眼,目光緩緩掃過堂屋西角 —— 那十幾只籮筐裡,層層疊疊堆滿了她的指望。
她抿了一口茶,喉頭卻發緊,半晌,才低低開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愁:
“明哥,你瞧瞧這些……”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茶盞邊緣摩挲著:“這幾日,五味和出的‘花開富貴’、‘一籃相思’,包法新奇,名頭又響,整個青山都風靡開了。昨日有熟客來鋪子裡,竟問我,怎麼咱家的糕點不這麼包。”
她抬起眼,望向唐利明,眼底是顯而易見的茫然和無措:“可那包法…… 我瞧著繁複,問了巷口嬸子們,她們也說學不來。我也試著練過,可怎麼都拿捏不準,差了關鍵的神韻。” 說罷,伸手遞上自己包的點心。唐利明伸手接過,細細打量。
點心輪廓架子還算規整,該有的褶皺骨架樣樣齊全,只是手法拘謹、力道不足,面上花紋死死收攏,花瓣全然舒展不開,侷促拘成一團,少了那份靈動輕盈的氣韻。
月娥越想越氣,那股子憋悶勁兒一下子衝破了喉嚨,憤憤道:
“這太費時間了!一層油紙不夠,還要再裹一張,折來折去的,光是那‘花開富貴’的包法就得耗上半盞茶的功夫。那五味和是養了個什麼閒得發慌的夥計?他竟無事可做了嗎?有這心思琢磨這等華而不實的虛招,他怎麼不拿這巧勁去繡花呢?”
她說到激動處,輕拍了旁邊的小案,腮幫子都微微鼓了起來,像只護食的松鼠,扭頭看向唐利明,眼底滿是委屈和尋求認同的亮光 —— 這既是她的控訴,也是在求他一句撐腰的話。
這一聲不重,卻輕輕拍在了唐利明的心尖上。
他眼底原本藏著一絲淺淺柔意,此刻盡數斂去,面上掠過幾分訕然與惶怯。
心底卻悄悄落了點細碎笑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軟 —— 偏偏是他創出的新包法,把她為難成這般。
月娥卻笑了:“你怕什麼,我又不打你,再說了,我生意再不好,也養得起你的。”
唐利明聽她這樣孩子氣的話,故作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說罷當真不再接話,自顧自垂眸喝茶,一副悠然置身事外的模樣。
月娥見他半點不替自己分憂,偏頭輕哼一聲,帶著點小小的賭氣:“你真不管我了?”
唐利明這才緩緩放下茶盞,身子微微一傾,故意湊得極近,氣息輕輕掃過她耳廓,溫聲慢悠悠蠱惑:
“五味和定價本就高,耗時長、花樣繁,自然賺得回來。咱們家做薄利生意,何苦跟著他們折騰這些花哨噱頭?”
他字字都在講道理,偏偏貼著耳朵、捱得極近,姿態散漫又無賴。
月娥耳尖發燙,伸手一把推開他的臉頰,又羞又氣:“你好好說話!湊這麼近做什麼!”
唐利明訕訕坐正身子。
月娥伸手指向滿屋糕點,將心底積壓的憂慮一股腦倒了出來:“再過五日,就是年前最後一場趕場了。我算過,這批貨,是我開春以來做的最多的一回。若是在這場上賣不出去……”
她聲音緩緩沉落,隱隱發顫:“這滿屋的糕點,就要折在手裡,虧的可是大本錢。”
她頓了頓,五指攥緊茶盞,指節泛出青白,語聲壓得更低:“還有…… 前日有客人私下商議,買了我的糕點,轉頭去找五味和的夥計,額外花錢請人重新包裝。都說‘裡頭是王記的實惠,外頭裹上五味和的體面’。這話傳到我耳中,我…… 心裡實在堵得慌。”
唐利明聽到此處微微一怔。
這般投機取巧的心思,他未曾料到;更沒料到五味和的夥計,竟敢為了區區幾文錢私自攬活。
當初他前往五味和傳授這套包法時,早己嚴明規矩,嚴禁技法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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