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法道出五味和乃是范家產業，一旦說破，免不了要解釋馮連山一干事情，一時間難以應答。
月娥遲疑著開口：“你打算去找馮連山嗎？能行嗎？”
唐利明微怔，慢慢應下：“嗯。他店裡夥計私攬活計，折損他的收益，對我們同樣無益。”
月娥點了點頭，又悶悶偏頭道：“道理是這樣，可年關了，巷口的幾個嬸子我請她們來做工，工錢是早就說好的。我看她們手腳麻利，日日辛苦忙活，心裡本想著，怎麼也得在約定工錢之外，再多貼補一些，算是年終的一點心意。可如今看著這滿屋的貨，又撞上五味和鬧出的這些新花樣，我心裡實在沒底。若是這批糕點賣不出去，嬸子們的年終紅利便沒了著落，平白丟了一份年下進項，咱們心裡也過意不去。”
“那你有何打算？”
月娥起身，殷勤地給唐利明添滿茶水，又淺淺笑著拉住他的胳膊，軟聲開口：“我想，明日我去五味和買幾份糕點回來。你手巧，一看便能學會那些包法。這五日你早些歸家，再細細教教我和幾個幫忙的嬸子。往後咱們王記也能做出這般花樣，價錢還比他們實惠，生意定然能好起來。”
她說得滿眼光亮，眉眼間皆是絕境逢生的期許，彷彿只要他肯學、肯教，眼前滿倉的困頓、積壓的焦慮便都能迎刃而解。
唐利明垂眸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眸，心頭先是一片發軟，燦然笑道：“不好。”
月娥被那聲 “不好” 噎住，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本是滿心歡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著他，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不留情面的駁回。
那點光亮從眼底倏然黯淡下去，化作一層薄薄的水汽，她倔強地咬著下唇，硬是沒讓那淚掉下來，像只受了委屈、被順毛捋反了的小貓。
唐利明看得分明，心底那點剛升起的謀算瞬間被柔軟取代。他忙攬過她的肩，沒讓她掙脫，半是力道半是哄地拉她在身旁圈椅坐下，溫聲開口，氣息拂過她微涼的耳廓：
“這‘花開富貴’太費事還費紙，咱們家本就定價低廉，禁不起那般折騰。”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她蹙起的眉心，將那股子擰著的勁兒揉開，聲音放得更緩，帶著循循善誘的耐心：
“況且，若五味和明日再創個什麼‘花開錦繡’，又或是‘富貴吉祥’什麼的，咱們也跟著學？那豈不是徹底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咱們這般亦步亦趨，不就是認了咱們王記要以他五味和馬首是瞻？”
月娥聽著他的話，抬眸悵然無奈道：“五味和本就是金字招牌，咱們做的都是平民薄利生意，你莫不是還想和他爭一爭？咱們哪裡是人家的對手。”
“我只是想將這些糕點年前賣出去，就算跟著五味和走，能有薄利可圖，也是好的。”
唐利明卻往堂屋一角走去，搬了張小凳子坐到月娥身側，又嫌距離不夠近，抬手又往裡拖了拖凳子。
月娥被他這孩子氣的舉動逗得氣急而笑：“行了，要不你首接坐到茶案上來？”
唐利明訕訕笑著坐穩，又伸手想去牽月娥的手。
月娥白了他一眼，輕巧抽回手，帶著幾分嬌嗔賭氣：“年前這批糕點若是賣不出去，我就天天給你吃糕點，，吃到你膩為止。”
唐利明指尖落空，也不惱，只低低笑了一聲，眼底的散漫溫柔慢慢沉澱下來，緩緩開口道：“你說你不想和那五味和爭，我卻是不信。今日這樣惱，根由便是咱們王記開業紅火，正是風頭正勁的時候。五味和品出了味，特意出了新的包法，硬生生把咱們壓了一頭，你心裡不暢快，對不對？”
月娥被他說中了心事，麵皮一熱，卻偏嘴硬，小聲彆扭回道：“咱們做的是平民的生意，人家五味和做的是富貴人家的生意，能比麼？”
“月娥，那青山城中，是有錢人多，還是平民窮人多？”
“自然是平民多。”
“五味和做有錢人的生意，雖說利厚，可客源有限。咱們做平民生意，利薄卻勝在人多。”
他微微傾身，目光溫柔又懇切，字字句句皆是真心，亦是極致寵溺的誇讚：
“從前這糕點，素來是富貴人家桌上的雅緻吃食，尋常百姓一年到頭難得沾一次甜。是你踏踏實實守著灶臺、守著手藝，把價錢做平、把味道做足，讓點心不再是門第的專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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