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下之舊事》第308章 履新悟(1)

作者:烏蒙筆下·4小時前

唐利明聽完那句 “尚有不妥之處”,臉上不見半分慍色,反倒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極淡,卻像石子投入深潭,在靜室裡漾開一圈無形的漣漪。

他並未立刻追問,只將擱在膝頭的手輕輕一抬,掌心向下,虛虛按了按。

“坐下說。”

三個字,平穩如常,聽不出褒貶。

張業成喉頭微動,強壓下心頭那點剛冒頭的燥氣,依言坐回圈椅。

只是這一回,他不再只挨著椅邊,而是將身子穩穩沉了下去。

那雙新鞋踏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彷彿在提醒自己 —— 此刻坐得穩不穩,比剛才那句辯駁更重要。

唐利明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卻沒喝,只將盞沿在指尖緩緩轉了一圈,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福昌,最後落在張業成臉上。

“說說看,有何不妥。”

語氣平緩,甚至帶著一絲鼓勵,彷彿方才那句足以凍僵人心的問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可張業成心裡清楚,對方絕非隨口一問,是要他將那句不妥掰開揉碎,攤在炭火跟前,任人審視。

他深吸一口氣,將方才那點憤懣盡數壓入丹田,再開口時,聲音己濾去了所有情緒,只剩清晰的條理:

“回唐管家,我以為不妥,有兩處。”

“其一,鄉野客源,靠的是‘低價’,也靠‘人情’。九鄉八寨村民都與我熟識,信得過范家的貨,也信得過我。若驟然撤了外勤,只坐店等客,人情一斷,日久便生疏。瓦家若趁機派人下鄉走動,許些小利,人心易變。到時候,怕是客源盡數被截,咱們守著鋪子,只剩城中零星生意,先前辛苦鋪開的路子,盡數白費。

其二,外勤不必再西處廣發帖子大肆招攬。如今范家名頭己經傳開,夥計每月下鄉一趟,登門問候舊主顧,逢紅白事主動登門搭把手維繫情面便可。省去大肆鋪張的花銷,既能省下銀錢,又能守住人情,兩全穩妥。”

張業成說完,觀心室內靜得只剩炭火 “噼啪” 一聲輕響,滿室沉寂,彷彿一室之內,只剩彼此呼吸。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新鞋,指尖微不可察一顫,轉瞬便攥緊平復下來,抬眼迎上唐利明審視的目光。這短暫的靜默裡,他彷彿又聽見數月前自己縮起破鞋腳趾時,那粗重急促的呼吸聲。

唐利明端起茶盞,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微風拂過深潭,稍縱即逝:“九鄉八寨的貨,或是紅白喜事,最講究‘急’與‘全’。你主動送去,便是雪中送炭。若坐等村民上門,便是雨後送傘,高下立判,是嗎?”

張業成沒料到唐利明一語道破根本,心緒一急,心底的盤算盡數脫口而出。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驟然回神,心頭猛地一沉,冷汗頃刻間浸透了貼身裡衣。

他方才只顧著辯駁弊端、陳述利弊,句句皆是為公,可話趕話落到此處,旁人聽來,難免成了邀功 —— 彷彿離了他張業成,九鄉八寨的路子便斷了,范家的生意便轉不動了。

唐利明並未給他慌忙自省的餘地,只將茶盞輕輕一擱,目光沉靜如水,緩緩問道:“你莫不是以為,青山貨郎之中,再尋不出第二個你?又或是覺得,范家離了你,便運轉不得了?”

這一問不疾不徐,卻重逾千鈞,首首砸進張業成心底。他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方才殘留的燥熱盡數涼透。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猛地擺手,動作幅度極大,帶起一陣微風,急聲道:“沒有,沒有,唐管家,我絕無此意!”

唐利明靜靜望著他這副失態惶然的模樣,眼底那抹淡笑終於緩緩漾開。並非嘲弄,反倒像看著一株長勢迅猛、略顯冒尖的青苗,耐心扶正枝椏。

“你少年心性,能有這般思慮,己然難得。” 他語氣平和,字字沉實,“你身上這股銳氣,用在正途,便是披荊斬棘的利器。”

“你與王興不同。”

“他家有餘底氣,摔一跤不過皮肉疼一陣,轉頭便能抽身而去。你不一樣,你無退路。你母親燈下縫補的補丁、弟妹碗裡安穩的米糧,是你的軟肋,卻也是逼著你步步踏實、不敢鬆懈的鎧甲。你只能贏,不能退,更不能輸。”

張業成細細咀嚼這番話,心口陡然一酸,像被重物狠狠撞中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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