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下之舊事》第308章 履新悟(2)

作者:烏蒙筆下·6小時前

待見那少年眼底的溼意漸退,肩背的緊繃也緩緩鬆弛下來,唐利明才重新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引人深思的力道:

“你能壓下這股子酸澀,不以此為恃,不以此為傲,很好。”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張業成那雙被他盯得幾乎要縮回去的新鞋上,話鋒卻陡然一轉,問得首白:

“如今,你且自己說說看 —— 范家為何離不開你張業成?若換了青山別個貨郎來接你這差事,又有何弊,又有何利?”

這一問,不再是否定,而是求證。他要張業成跳出 “被審視” 的框子,站在范家的立場,做一次最冷酷也最清醒的自我剖析。不是讓他表功,而是讓他看清,自己身上那點真正的、別人搶不走的 “不可替代性” 究竟在何處。

張業成渾身一震,方才那點酸澀瞬間被一股清明取代。他明白,唐利明這是在教他,如何客觀地看待自己的價值,而非沉溺於感動或惶恐。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股溫情的餘韻中抽離,腦子飛速轉動起來,將九鄉八寨的人情風貌、貨物流通,乃至自身的長短,一一在心中擺開。

他不再低頭,而是抬起眼,目光雖仍帶著一絲未散盡的紅,卻己沉澱為沉靜的思慮,緩緩開口:

“回唐管家。若論利弊 —— 換作旁的貨郎,有利之處,在於熟悉山路,腿腳勤快,范家無需從頭培養,便能即刻上手跑動。”

“然而,弊端卻有兩處,且皆是硬傷。”

“其一,是‘信’字。九鄉八寨的鄉民信的是我張業成這個人,知我貧寒出身,不欺不瞞,肯為他們著想。換個人去,哪怕也是范家的夥計,百姓心裡先存了三分疑。這‘信’,非一日之功,也非低價能換。”

“其二,是‘情’字。我跑這幾個月,哪家好說話,哪家嘴碎,哪家愛佔小便宜,哪家遇事肯幫忙,我心裡有本賬。旁人來,只認得路,認不得人,更談不上情。瓦家若稍加籠絡,這人心,說變就變。”

張業成說完,觀心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炭盆裡的銀霜炭偶爾爆出一兩點細微的火星,像極了他此刻胸腔裡那顆不安分、卻又竭力按捺的心。

他在等。

唐利明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盞剛為張業成斟滿的溫茶,示意他飲下。見張業成雙手捧起茶盞,那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少年微涼的指節,唐利明才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無波,緩緩吐出三個字:

“你錯了。”

聲不高,卻似驚雷,在張業成耳邊炸開。

張業成端茶的手猛地一滯,他方才字字句句,自以為勘破了自身價值,何以換來一句 “錯了”?

“鄉民從來不是信你張業成,看的、信的是你背後的范家。出身貧寒,又肯吃苦賣命的人大有人在。他們為了活命不會比你遜色半分。這人情賬和籠絡,只需一月其他貨郎便能將你替換,而你依仗的村民的人情,怕是半月他們便會將你這人忘了。你信嗎?”

唐利明身子微微前傾,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聲音平淡無波瀾,不見半分凌厲,卻字字戳破現實。

“這一月對范家是會有些損失,可這損失在賬面上連個零頭都算不上,范家賠得起。”

唐利明抬眸,目光靜得沒有一絲起伏,淡淡落在他泛紅的眼角,字字清泠落地:

“你卻輸不起。”

張業成渾身一震,手中那盞溫茶驟然晃開一圈漣漪,騰起的水霧迷了眼,卻比不上心底那層被驟然撕開的寒涼。

他方才還自以為勘破了自身價值,字字句句剖析得頭頭是道,彷彿離了自己,范家這九鄉八寨的生意便要塌了半邊。可如今聽唐利明這番拆解,才驚覺自己何嘗不是坐在雲端想當然。

何嘗不是呢?自己走村串寨時,那些管事、貨郎乃至普通農戶臉上堆起的笑,那些客氣的話語,那些爽快的訂貨…… 他先前只當是自己腿勤嘴甜、為人誠懇換來的。可如今細想,若離了范家的體面,沒了范家撐起的價優貨穩,自己又算得什麼?

不過是與父親一般的,一個走街串巷、賺點辛苦錢的窮貨郎罷了。

他先前那點 “不可替代” 的念頭,此刻想來,簡首荒謬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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