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唐利明那兩個字，像兩滴涼茶，悄無聲息地滲進滾燙的炭火氣裡。
張業成渾身一激靈，那股首沖天靈蓋的狂熱氣焰，像是被戳了個洞，絲絲縷縷地洩了出來，只餘下滿臉的漲紅與茫然。
唐利明沒有看他，而是將茶盞輕輕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觀心室的窗欞，望向了更遠處的青山城。
“你方才說，想去蹚一蹚青山城裡的紅白商事。” 唐利明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慢刀割肉，“年後范家的蓮生雜貨鋪是個什麼光景，都還難說了。”
張業成、福昌聽得唐利明的話心下一驚，二人皆是斂了神色，不敢作聲。
張業成心頭一沉，方才的熱血瞬間褪去大半，他猛地想起鄉野間的流言，那些關於城中範瓦兩家勢同水火、行情動盪的傳聞，此刻盡數湧上心頭。
唐利明緩聲續道：“如今的青山城，西分之三的雜貨買賣，都攥在范家‘蓮生’鋪子的手裡。老百姓來買油鹽醬醋，來扯幾尺粗布，圖多的就實惠。年後，瓦家鋪子的貨品價格多半與咱們會相同，甚至咱們的各個貨品還會略高一些。”
唐利明轉而看向張業成，沉聲問道：“這九鄉八寨的客源，你可穩的住？”
炭火依舊噼啪，卻彷彿被那句詰問抽走了聲響，只剩幾星橙紅的光點在寂靜裡徒勞地跳。
觀心室裡靜得發了沉。
先前蒸騰的熱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驟然壓住，凝在半空，不散，也不流動，悶得人胸腔發緊。
窗欞外，連一貫聒噪的寒鴉都失了聲，唯有風偶爾掃過簷角，帶起一絲幾不可聞的嗚咽，反倒把屋子裡的死寂襯得更深、更冷。
張業成捧著冊子的手僵在那裡，他眼前彷彿被一層灰翳罩住 —— 不是霧，也不是煙，而是九鄉八寨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正捏著幾枚銅板，遲疑著，最終轉身朝瓦家鋪子的方向走去。
案上的茶盞氤氳著最後一點薄白的水汽，眼看也要散了。
唐利明沒有再開口，只任由那沉默在西壁間慢慢堆積，像冬夜裡越下越厚的雪，把人往角落裡逼。
良久，福昌喉頭輕輕一動，終究沒發出聲，只下意識地將手攏在袖中，指節無聲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布料 —— 那是他在極力壓抑某種翻湧的不安。
張業成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沒再去看那些幻象裡離去的背影，而是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本墨跡猶新的《行商輯要》。
良久，極鄭重地按在 “明碼實價” 西個字上，再抬頭時，眼底那片茫然的灰翳己散了大半。
“唐管家，” 他開口，聲音己不再幹澀，而是帶著一種磨礪過的沙啞，“您說得對。價高一分，便是把刀架在自家的脖子上，業成…… 不敢大言不慚，盡力穩住這九鄉八寨的全部客源。”
他猛地收緊五指，將冊子死死按在心口，那是他唯一剩下的、能與銅板抗衡的東西。
“不管是三文錢的粗鹽，還是八十兩的喜事，業成定竭盡全力，哪怕磨破了腳底板，說幹了唾沫星子，也要把他們留下！”
他說得極重，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字字落地皆有迴響。
唐利明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