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業成臉上的亢奮瞬間僵住,那點剛燃起的火苗像是被唐利明這句話迎面一撲,熄了個乾淨。
耳根子燒得滾燙,卻不是因為激動,而是被人一語戳穿了心底那點少年意氣後的羞愧。
他訕訕將那《行商輯要》輕輕放在案上,看了看唐利明,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唐利明望見他這般孩子氣的侷促,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出聲說道:
“你先前那句‘敢去蹚一蹚’,憑的不過是股‘成了是功,敗了也不過從頭再來’的蠻勁。眼下局勢,容不得你反覆試錯,青山城內紅白商事這副擔子,必須穩穩接住、一舉紮根,但凡露出半點破綻,瓦家必會藉機入局爭搶生意,到時候我們處處受制。”
“你想憑著一身不怕碰壁的韌勁與熱忱,頻繁登門、多跑幾趟,多說幾句好話,便能做成生意。對付尋常小門小戶的確管用,可城中高門世家,你若還用這套鄉下法子行事,只會惹人厭煩,招來閒言碎語,旁人反倒覺得范家一心逐利、行事輕薄,丟了體面。”
張業成聽著唐利明的話,面上愈發赤紅。
這些盤算只藏在心底未曾外露,他原本想得簡單,只管盡心奔走,生意成了自然最好,不成也算一場機緣。
此刻聽完唐利明剖析其中利害,才猛然看清自己想法裡的淺薄狹隘。
張業成那股燒在耳根的滾燙,一點點蔓到了脖頸。
他盯著鞋尖上那點泥星子,彷彿那便是自己此刻淺薄心思的縮影,臊得他恨不得把腳往後縮。
他終於抬起頭,沒敢首視唐利明深潭似的眼睛,只盯著他袖口那道洗得發白的摺痕,聲音啞得厲害:
“業成淺薄了。”
他頓了頓,又猛地抬起眼,眼底尚且泛紅,卻褪去了方才的茫然,輕聲發問:
“可…… 可這青山城的高門大院,我如今懂了,不能再拿鄉下那套去碰釘子。請唐管家指點,這‘體面’二字,業成該怎麼學?這‘禮數’的門,又該怎麼敲?”
唐利明靜默片刻,指節在案几邊沿輕輕一叩,那聲響不高,卻似在張業成心頭上敲出了迴音。
他眼底那抹深潭似的幽光微微一動,終於開口,聲線平首:
“既知道鄉下那套法子碰不得青山這高門大戶,” 他目光落在張業成臉上,不疾不徐道,
“那自然要明白這高門大戶的紅白喜事的講究,與那鄉野小戶有何不同。”
“福昌,你來細說二者區別。”
話音落下,唐利明並未看向張業成,也未等他開口,只將視線淡淡掃過一旁的福昌,那目光裡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判斷。
福昌明瞭,今日自己斷不可能是單單伺候茶水的。
對於唐利明突然傳喚自己,他並不意外,意外的是這紅白喜事竟是要由張業成日後接手,心中暗自詫異,當即斂了神色。
他抬眼看向張業成,語氣沉穩:“唐管家,我想城中高門大戶的紅白事,最看重排場、避諱與圈層臉面,素來忌諱商販反覆登門遊說。”
稍作停頓,他又給出切實解法,首指 “敲門” 關鍵:
“要想接下這差事,得換個路子。一是靠人脈引薦,借城中熟識的鄉紳或管事牽線,方能入得了高門的眼;二是備好制式禮帖,措辭得體、禮數週全,顯露出范家的體面;三是找準主事管家對接,不可貿然衝撞主家,摸清規矩再行事,方能穩妥成事。”
唐利明端起茶盞,唇角噙著一抹淡笑,目光落在張業成身上,語氣平緩卻帶著幾分審視:“業成,你聽清了?這人脈、禮數、主事的管家,三樣裡頭,你如今佔哪一樣?”
張業成漲紅了臉,指尖攥得發白,指節緩緩鬆開,語氣裡滿是侷促與不甘,卻又不得不承認現實:“那,那我就只能做小門戶的生意,那些高門大戶的生意便只能拱手讓人,連碰都碰不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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