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剛走到院中，還未踏進廚房門，便先聽見一陣不成調的哼唱飄了出來，混著油鍋滋啦的爆響，在冷風裡一跳一跳的。
他腳下一頓，唇角不自覺便揚了起來。
這聲音比灶上那罐老母雞的鮮香來得更早，先一步把他這一身從範府帶回來的寒氣，燻暖了半分。
待他抬步踏進廚房門，才算正撞見一屋子暖融融的煙火氣。
烏黑的砂罐蹲在灶眼上，罐口突突地冒著白氣，一股子老母雞燉出來的鮮香把半間廚房都燻得朦朧，那是經了火候、熬透骨髓的厚味，聞一口便知是實打實的滋補。
月娥正立在灶前，手中筷子飛快撥弄著油鍋裡的酥肉，金黃的肉條在滾油裡翻騰，滋滋作響，炸出的香氣混著柴火氣，首往人鼻子裡鑽。
一旁矮桌上，簸箕裡早己堆滿炸貨 —— 金黃的餜子、圓滾滾的丸子，還有方才出鍋的酥肉，油亮亮碼放得整齊。
灶臺邊那隻青花瓷盤之中，一圈紅白相間的香腸切得齊整，像是特意擺出來待客的。
再往裡頭，靠牆的大桌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大平抿著嘴，手裡攥著粗瓷大碗，一下一下碾著粗鹽粒，鹽粒在碗底發出沉悶固執的 “咯吱” 聲，倒和她繃得緊緊的那張臉分外相稱。
二壯坐在條凳上，桌上鋪滿裁得方方正正的粗黃油紙，旁邊高高壘起一堆巴掌大的梨木雕版。
二壯捏著小瓶，往雕版上細細塗一層紅印泥，這印泥是月娥特意調的，摻了金粉，乾透便亮堂堂的。
他屏住呼吸，對準油紙正中，“啪” 地一聲摁下雕版。
待掀開，一個硃紅飽滿、稜角分明的 “孔融讓梨” 圖樣便拓在紙面中央，連木紋肌理、刀刻力道都隱隱透出來，在昏黃油燈下漾開一層暖光。
可望著自己親手拓出、比原樣還要神氣的圖樣，他眼神依舊蔫蔫的，沒半分光彩。
月娥對此渾然不覺，側過身子，筷子仍在滾油裡翻動酥肉，鍋勺相撞，叮噹脆響。
她口中依舊哼著不成調的花燈小調：
“小小荷包嘛，哎喲喂，繡呀繡鴛鴦 ——”
歌聲混著油花滋啦聲響，還有窗外風裡隱約飄來的鞭炮餘味，漫出一層家常喜氣。
她嘴角止不住向上揚起，眼角彎彎浸在油鍋蒸騰的白汽裡，透著發自心底的舒坦快活，彷彿滿屋香氣，都抵不過她心底那點揚眉吐氣的甜。
唐利明站在門口停住腳步，將這滿屋光景細細收在眼裡。
大平抬眼望見唐利明手中豔紅欲滴的紅梅，碾鹽的手驟然一重，臉上掠過一絲欣喜，轉瞬又盡數斂去，換上一臉哀怨；二壯飛快抬眼瞥了唐利明一眼，復又低頭擺弄油紙，只低低喚了聲：“爹。”
唐利明腳步輕緩，將那束紅梅在月娥面前晃了晃：“王掌櫃，你這荷包準備繡給誰？”
“哎呀，好漂亮的紅梅。” 月娥放下手中的竹筷，擦了擦手。
唐利明轉頭笑著吩咐大平：“大平，去堂屋把那個花瓶取來，咱們就插在飯桌上，一邊吃飯一邊賞梅。”
“哦。” 大平悶悶地放下手中的瓷碗，一臉提不起興致。
“他們怎麼了？”
月娥轉頭望著大平蔫蔫離去的背影，悄聲笑道：“他們的最後一隻兔子死了，下午兩人哭嘁嘁的，把它埋在菜園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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