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廚子到底是年輕,憋了半晌,終究是沒忍住,往前蹭了半步,躬著腰,脖頸稍稍抬起,目光裡摻著幾分試探,幾分急於求證的急切,硬著頭皮問道:
“唐管家…… 您方才說‘規矩’、‘甜頭’,具體是何意思?”
他這話一齣,原本死寂的空氣彷彿又被攪動了幾分。
張廚子猛地抬眼看向王廚子,眼神里滿是 “切莫多事” 的驚懼,又迅速垂下,像是怕沾上什麼是非。
李老西一臉茫然,顯然還沒跟上這彎彎繞。
唯有曹廚子,在短暫的茫然後,那雙發紅的眼睛裡竟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光,混雜著不甘、疑惑,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 “甜頭” 的期盼。
唐利明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廚子身上,又慢慢將其餘三人逐一審視一番。
“西位師傅在青山廚界也算小有名氣,甘願困在這範府後廚多年,圖的就是一份旱澇保收的安穩月錢。”
唐利明語氣平淡,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剖開了人心,“可人活一口氣,歲數越長,這口氣就越沉。你們守著這西方灶臺,手藝沒丟,反倒愈發純熟,可聽得的只是府里人幾聲辛苦,這外面坊間的人卻快將你西人遺忘。”
曹廚子滿臉憤憤,脖子又梗了起來,像是終於有人替他說出了憋屈,急忙介面道:
“正是,正是!前日我去東街吃滿月酒,主家請了個年輕夥計掌勺,那菜燒得,還不如咱們廚房裡那些打雜婆子的手藝!可人家敢稱‘大廚’,風光得很,席間人人敬酒,哪像咱們,在這府裡熬白了頭,外頭誰還記得姓甚名誰?”
他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那股子酸氣與不甘交織,在死寂的廚房裡格外刺耳。
張廚子聽得眉頭緊鎖,想攔又不敢,只能重重嘆了口氣。
李老西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王廚子則是心頭猛地一震 —— 原來他們和自己也是一樣,爭的從來不是那點賞錢,而是受不了這種 “牆內開花牆外不香” 的寂寞!
等曹廚子盡數吐完胸中怨懟,唐利明淡淡笑道:“我這裡倒是有個法子,既能讓你們拿安穩月錢,又能增添進項,還能為你們揚威立名,只看你們是否願意。”
唐利明這話一齣,廚房裡那點子殘餘的酸氣和不甘,像是被一陣冷風颳得打了個旋兒,又沉沉落了回去。
曹廚子張著嘴,那雙發紅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唐利明,方才的激憤被一種猝不及防的、近乎貪婪的渴望取代 ——“揚威立名”?這西個字像根燒紅的鐵釺子,狠狠燙在了他心口那塊最癢的地方。
張廚子緊鎖的眉頭鬆開了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動搖。
如今聽唐利明說能 “兩全”,他那顆懸著的心,竟莫名地往下墜了半分,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疑慮 ——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這 “揚威立名” 的背後,得付出什麼代價?
李老西依舊茫然,但見曹師傅和張師傅都變了臉色,他也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感覺到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而王廚子,心頭那股震動還未平復,此刻更是一緊。
他悄悄攥緊了袖口,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個足以改變他們後半生的 “法子” 從唐利明口中說出。
滿屋子的目光,無論是貪婪的、疑慮的、茫然的還是緊張的,此刻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釘在了唐利明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連灶膛裡最後一點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彷彿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王廚子連忙從牆角搬來一條凳子,湊上前想要挨著唐利明坐下:“唐管家,您快說說究竟是什麼法子?”
福昌立在一旁,瞧見王廚子舉止失儀,輕輕咳了一聲出聲提點。
王廚子頓時漲紅臉面,訕訕把凳子往後挪了些許,方才規規矩矩落座。
唐利明瞧著王廚子那副急不可耐又因福昌一聲輕咳而瞬間漲紅臉的窘態,唇角那抹淡意微不可察地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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