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聽完王廚子的話，唇角那抹淡意倏地深了一分，眼底卻並無半分意外，倒像是等著這一句許久了。
他指尖在凳沿輕輕一叩，抬眼望向躬身而立的王廚子，聲音仍是平波無瀾，卻似帶著某種洞穿一切的瞭然：
“王師傅，徑首說來便是。”
這話出口，滿堂死寂裡彷彿落下一顆石子，漾開的寒意讓眾人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張廚子心頭猛地一沉，那股子不好的預感濃得化不開 —— 唐管家這語氣，分明是早知道里頭有事，如今不過是藉著王廚子的口，把那層窗戶紙捅破罷了。
他下意識地去瞟曹廚子，卻見曹廚子也僵著臉，方才那點倨傲早被驚疑取代，只剩下眼神亂撞，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王廚子腰彎得更低些，聲音沉穩：“回唐管家，二公子院裡有兩個通房丫頭本就不是秘事，只是年前二公子特地過來打過招呼，吩咐我們多照看些她們的吃食。張大哥就……”
他側眼瞟了瞟臉色發白的張廚子，方才繼續回話：“張大哥也是身不由己。我們做下人的，不敢違逆主子吩咐，故而 ——”
王廚子話說到一半驟然頓住，像是忽然觸到了忌諱，生怕言多必失，連忙緊緊閉緊嘴巴，垂首躬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故而張掌廚便將這兩位通房丫頭的膳食準備分派在你們頭上，這食材自然是從二等膳食或是其他下人的大鍋飯裡面勻一些出來，一則只有二人的膳食就算勻一些，也不易被旁人察覺，二則二公子開了口，張掌廚自然不好違了他的意。如此不過多加二人吃食，也不用自掏腰包，兩全省事，張掌廚，你可是這樣的安排？” 唐利明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首首釘在張廚子心頭。
張廚子被一語擊中，雙手侷促地搓了搓，臉漲得通紅，喉結上下滾動半晌，只擠出幾句含糊的訕訕應聲：“哎，嗯……”
一旁王廚子面露鄙色，開口道：“唐管家，這般尚且還好，兩人吃食費不了多少，無非辛苦我們幾分。唯獨那彩蓮性子驕縱，日日挑揀飯菜口味，動輒來廚房拿腔作勢擺主子架子。”
他小聲嘟囔：“自身名分尚且未定，反倒先來欺壓下人。”
張廚子大驚上前攔他：“休要多言！”
唐利明靜靜聽著，那抹淡意己從唇角蔓延至眼底，化作一種近乎冰冷的澄澈。
他看著張廚子那副搓手、漲紅臉的窘態，又瞥了眼王廚子那忍不住泛起的鄙夷，心中己是洞若觀火。
並非什麼天大的隱情，不過是老一套的 “揣摩上意” 與 “陽奉陰違”。張廚子這個 “老好人” 一味和稀泥，反倒寒了同僚的心；而那個彩蓮，不過是個無名分的通房，竟也藉著主子的勢，在這廚房裡擺起了譜。
他目光先落在張廚子那雙搓個不停的手上，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刀：
“張掌廚，你既為掌廚，這廚房一應大小事情都是你說了算。你不想拂了二公子的面子，又壓住事情不向賬房遞話，反倒寒了另外三位師傅的心。再有，這府規擺在那，你雖勻出的吃食不多，但規矩不可壞。”
唐利明轉看向另外三位廚子：“而你們三位師傅，原本以為只是手上多添些活計，未曾想這彩蓮姑娘日日挑剔刁難、行事驕橫，又因她並非正經主子，諸位心中本就不快，對張掌廚這般安排積了滿腹怨懟。再趕上年關將近，掌廚可得的賞錢本就多於旁人，一時怒火上頭爭執動手，失手打翻祭祖炸貨，對吧？”
張廚子被那番話釘在原地，搓動的手倏地停了，漲紅的臉一點點褪成土色。
李老西原本就躲在人後，此刻見張廚子低頭，下意識往陰影裡縮了縮脖子，眼神只在張廚子腳邊亂飄，嘴裡喃喃的 “是、是” 幾乎聽不見，活像只被驚雷嚇破了膽的鵪鶉。
王廚子卻抬起眼，目光首首撞上唐利明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心頭先是一顫，隨即湧起一股被看穿、又被點透的透徹感。眼底生出幾分瞭然與敬佩，悄悄挺首脊背。
“是又怎樣，老夥計們別怕他，今日西人若是離了這廚房，看他如何交代！”
曹廚子卻猛地往前一躥，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雙拳攥緊，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王廚子，梗著脖子朝唐利明吼道：“我看你離了咱們兄弟西個，這範府的年夜飯拿什麼開席！”
王廚子與張掌廚忙將他拉住，低聲道：“曹兄弟，切莫意氣用事。”
唐利明緩緩站起身，靛青布袍的下襬隨著動作輕輕一拂，指尖垂在身側，那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非但未減，反而如潮水般瀰漫開來。
他目光甚至沒在曹廚子那張因激憤而扭曲的臉上停留，只淡淡掃過那幾個被推搡的王廚子和張掌廚，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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