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來接我回義興府，那你是馮府的人，還是杜府的人？是哪個府讓你來接我，我又要回哪個府？” 馮三問得刁鑽，眼底那點冷意像是冰碴子，在暖融融的沉水香裡格外扎人。
那漢子愣了愣。
馮三這問法古怪，他一個下人，哪敢妄測主家的心思？馮三公子與杜府的那些牽扯，水深得很，他一個跑腿的，能猜得到幾分，又敢猜幾分？
眼睛飛快轉了轉，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恭順神色，回道：
“公子覺得我是哪個府的人，我便是哪個府的。至於公子要回哪個府 ——”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圓滑，“爺說了，全憑公子高興。”
馮三嘴角勾了勾，那點冷意像是被這圓滑的回答熨帖了些。
他抬眸細看這漢子：個頭中等，肩寬背闊，筋骨勻停，一看就是懂拳腳的好手，倒沒料到說話也這般滴水不漏。
“爺說了”—— 這 “爺” 字，沒說是他那名義上的父親馮元晉，也沒說是他那親爹杜某人，含糊得緊，卻也聰明得緊。
“你倒是會說話。” 馮三慢悠悠地評價，伸手端起案上的半盞溫茶，“叫什麼名字？”
“小的姓趙，名春生。”
“春天生的，倒是好記。” 馮三把玩著手裡的茶盞，指腹漫不經心地蹭過微燙的瓷壁，語氣裡聽不出半分喜怒，“明日啟程吧。”
趙春生聞言，眼底那點原本被刻意壓下去的亮光瞬間便漾了上來，像春冰乍破，連聲應道：
“是，公子！謝公子！”
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 原以為還得在這青山城耗著，誰知馮三竟應得這樣乾脆。
明日便能動身，這差事辦得順，回義興府也好交待，自己也能早些從這種兩頭為難的差事裡抽身。
他躬身退下，青布襖子的下襬終於帶起了一絲極輕的風，那是連腳步都壓不住的踏實。
內堂裡重歸寂靜，馮三獨自坐在圈椅裡愣神。
待那薄金的陽光在窗欞上褪盡，屋內便一寸寸沉進昏暗，他的身形也被那昏沉慢慢吞沒，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融進了陰影裡。
五爺拉門而入，嚇了一跳，忙道：“爺，這是怎麼了，怎麼不喚人點燈？我在廚房忙，正跟大夥交代年節的事，這李貴就偷了懶，沒好生候著。”
話音未落，堂內 “嗤” 地一聲輕響，燭光驟起。
暖黃的燈光瞬間將馮三從黑暗中拽回，也將他神遊的思緒照得無處遁形。
他抬手擋了擋那突如其來的光，半張臉浸在明處，半張臉仍隱在暗裡，只淡淡道：
“老五，我明日就回義興府了，這幾日就有勞你和眾兄弟守好這賭坊。”
五爺一臉不可思議，臉上那點剛從廚房帶出來的、被灶火烘出來的熱乎氣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燙著似的惶惑。
他盯著馮三，方才那句 “有勞你和眾兄弟”，竟帶著幾分商量的暖意，在這陰冷的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搓了搓手，訥訥道：“馮爺，這是怎麼了？說話竟有些像唐管家了，客客氣氣的，我還有些不適應呢。”
馮三被五爺這話一噎，隨即低低笑出了聲，那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轉瞬又沉下去。
他抬眼打量著五爺那副受寵若驚又不知所措的模樣，慢悠悠地反問：“那你喜歡哪種？是喜歡每日被我嫌棄得狗血淋頭，動輒得咎，還是喜歡如今這般客客氣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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