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日光景，青山城便徹底浸在了年關的沸鼎裡。
老天爺像是懂人事，連著晴了三日，把年前最後一場大集曬得熱氣騰騰。
青石板路被來來往往的腳板磨得油光水滑，兩旁的鋪面把貨攤一首支到了街心，只留下窄窄一條過道，人擠著人，像是趕著去赴一場什麼要緊的約。
吆喝聲撞著牆，回聲疊著回聲，炸麻花的 “滋啦”、炒瓜子的 “噼啪”、砍肉的 “梆梆”，還有孩童手裡小撥浪鼓的 “咕嚕”，混著各家鋪子飄出的蒸糕香氣，在縱橫交錯的街巷裡擰成一股粗糲又喜興的勁兒，首往人的袖口領子裡鑽。
月娥繫著靛藍圍裙，撐秤收錢片刻不停，指尖在秤桿上靈巧地撥弄著，銅錢落進錢匣，發出一串清脆又紮實的 “叮噹” 聲。
李大姐就站在她手邊，腰裡也繫著條幹淨的粗布圍裙，她滿臉是忙得腳不沾地的欣喜，一手麻利地給包好的點心打繩結，一手還不忘從案邊竹簸箕裡捏半塊剛出鍋的開口酥，遞到猶豫的客人手裡，嘴裡忙不迭地幫著腔：“嚐嚐，不收錢，好吃再買。”
大平安靜地站在另一側，腕上的銀鐲隨著她打捆、遞紙的動作，在寒風裡一下下輕磕著案板，發出細碎的、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響。
有相熟的嬸子逗她：“大平，腕子上那鐲子真好看，你爹給置辦的吧？” 她便抿嘴一笑，輕輕 “嗯” 一聲，手下包糕的動作卻更快了幾分，耳尖悄悄泛著淡粉，藏著被長輩誇讚的羞澀，還有一絲被父親放在心上的隱秘歡喜。
那嬸子接過包好的點心，也沒急著走，反倒和身邊幾個相熟的娘兒們往外挪了幾步。
寒風捲著街市的喧鬧，把她們壓低了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送到了大平耳朵裡，雖聽不真切，可關鍵的字眼卻像細針，輕輕扎進心裡。
“瞧見沒？大平這般模樣品性，日後哪家小子能有這福氣，能把這閨女娶回家去。”
“就是這話。唐管家對她是真上心，給這非親生的閨女都打這麼好的銀鐲…… 怕是唐管家會萬般挑剔，那門檻，可不是一般人家跨得進去的。”
“非親生” 三個字像一顆小石子，瞬間攪亂了大平心底的暖意。
她耳根猛地一熱，血色首往臉頰上湧，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前的衣襟裡，手裡包糕的動作頓了半拍，指尖都微微發僵。
“幾位嬸子在這說什麼呢？是我家糕點不甜，還是包的不好？又或是你們有什麼話要我帶給我爹？”
二壯拎著一疊剛蓋好圖樣的油紙，從街角踱了過來，腳步不緊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人群裡掃了一圈，亮得有些灼人。
他把那疊油紙往案板上一放，正好壓在秤砣邊上，硃紅的印泥在日光下泛著新亮的光。
那幾個嬸子被這半大少年冷不丁一問，臉上都訕訕的，一時竟不知怎麼接話。這般被當面點破，她們哪還敢多言，訕笑著拎著點心匆匆走了。
大平抬頭朝二壯淺淺笑了笑，二壯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姐，別理這些嬸子。”
那幾個嬸子訕訕散去後，王記糕餅鋪前的喧鬧又續上了，銅錢落匣的 “叮噹” 聲重新變得紮實而急促。
二壯沉默地站回案板旁，將那疊硃紅油紙一張張理開，大平也低了頭，只把腕上的銀鐲往袖口裡縮了縮，手下包糕的動作卻比之前更穩、更實了些。
可這市井的沸鼎之聲，終究傳不到幾街之隔的聚財賭坊內堂。
賭坊內堂與街巷的沸鼎截然不同，暖意裹著沉水香，一絲絲一縷縷地融在空氣裡，燻得人骨頭都發酥。
炭盆燒得正旺，上頭架著的小銅壺咕嘟著熱水，把一屋子燥氣都蒸成了慵懶的暖。
大案之後，坐的是年輕後生 —— 曹金。 他手裡提著一杆細狼毫，懸腕運筆，在宣紙上寫得十分專注。
案邊角上擱著一隻小小的鎏金狻猊香爐，正吐著細細的青煙。馮三一身寶藍暗紋綢衫立於案邊，待曹金寫完，才上前補充了幾句。
曹金寫完，遞上那暖黃的宣紙：“馮爺，你看看這樣可妥當？”
馮三接過那宣紙，上面寫著清風堂改造事宜，下面列著諸多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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