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胎厚重,鏽色斑駁,眉骨處的銅綠被年深月久的香火燻出一層暗光,襯得那張怒面愈發猙獰懾人。
像前一隻鐵盔翻扣作香爐,盔面凹坑密佈,邊緣還卷著一道劈砍留下的缺口,三炷線香的灰白長燼垂在盔中,將斷未斷。
右龕供的卻是一尊白瓷地藏王菩薩坐像——低眉垂目,面若溫玉,一手託寶珠於膝上,一手持錫杖靠在肩側。
瓷身被香火燻出一層極薄的琥珀色包漿,溫潤如淚。
像前一隻粗陶缽作香爐,缽沿有一道細裂紋,用銅絲細細箍了一圈,缽中插著一枝新鮮的柏葉,翠色在滿堂灰白裡格外打眼。
兩尊神佛,一文一武,一兇一悲,銅鐵與瓷陶並立。
怒目是開路的鋒芒,低眉是歸途的慈悲——那字,遠看是福,近看是刀,蚩尤怒目給了它成事的狠勁,地藏低眉給了它守道的初心,彼此相撐,彼此成全。
馮三站在門邊,目光從蚩尤怒目移到地藏低眉,胸口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呼吸一滯,喉頭髮苦。
他腦子裡嗡地一聲,一個聲音憑空炸了出來。
“山兒,你記著——刀是立身的根本,福是追求的圓滿。有刀無福,路走不遠;有福無刀,業守不住。福義堂走的從來不是一條獨路——是刀口上求福,慈悲裡藏鋒。”
可當年自己卻賭氣回他:“什麼福,什麼刀。我只知道,不回馮家,便是我的福!”
說罷含著淚甩開他爹的手,跑去蹲在院子裡拿小刀劃那棵老桂樹的樹皮洩憤。
如今他站在這外堂的門邊,看著那尊銅鑄的怒面和那尊白瓷的低眉,忽然覺得——
他爹當年聽到自己回的這話時,心裡大概也是如今日這般,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
不是惱,也不是怒。只是一瞬間,心口空落落的疼。
夜風猛地撩動外堂右側雕花拱門上垂落的棉布簾子,布簾嘩啦翻卷,沉沉復落。
屋廊下的銅鈴被風帶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叮——”,在滿室香火氣裡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清楚楚地落進了裡屋。
馮三被這一聲拽了回來。
他目光從那尊白瓷地藏低眉上移開,落到了右側那扇雕花拱門垂著的棉布簾子上——簾子剛剛被風翻了個身,這會兒正沉沉地垂著,將外堂的香火氣和身後灌進來的風寒,一併擋在了拱門外。
內堂裡極輕地傳來一聲咳嗽——
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了什麼,又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燈影深處傳出來。沙啞,疲憊,像是一整夜的燈油熬到了底,連嗓子眼都乾透了:
“屋外無需伺候了,你們都歇了吧。”
馮三聽得這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先前那股空落落的疼忽然就散了。
——他想歇?
他偏不讓他歇。
心底莫名竄起一股擰著的執拗,一如年少蹲在桂樹下拿刀劃樹皮時的模樣 —— 明知不該,偏要做;明知對方會煩,偏要闖過來。
他嘴角竟輕輕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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