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挑開的瞬間，內堂燈火通明，撲面而來。
馮三的目光越過滿室燈火，第一眼便落在了烏木案邊。
杜老爺枯坐在那裡。
身形仍是挺拔的，肩背沒有塌，眉骨高而清晰，下頜線收得利落，兩鬢霜色比杜管事的鬍鬚還要白上幾分，可那張臉並不顯老態龍頹——反倒有種被歲月削出來的硬朗。
杜老爺聽到簾子響，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案上——也不知是盯著茶盞還是賬冊，總之沒有往拱門這邊掃過半分。
馮三心底緩緩升起一陣失落，他想過無數次這樣的畫面，就是沒想過他爹不看他。
那股方才在門外竄起來的執拗勁兒忽然就洩了一截——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不重，卻酸得發悶。
他抿了抿唇，才將目光從杜老爺身上移開，真正去看這間書房。
內堂陳設滿滿當當。
架上疊著書，壁上掛著字，案頭列著硯，一應物件皆考究——烏木的沉、紫銅的亮、端石的潤，處處透著清雅的底子，又處處藏著豪。
他的目光從架上那排宋版書掃過，從案頭那方老坑硯掠過，最後落到了窗邊那面牆上。
——被人用墨潑得烏七八糟。
濃墨橫一道豎一道地甩在白牆上，有的淌下來凝成黑漆漆的淚痕，有的乾涸了留下粗糙的飛白，是兒時他賭氣寫下自己的名字 “杜連山”，非要拿去給下人看，他爹不許，自己盛怒之下抓起硯臺裡的墨首接潑了上去。
滿室清雅，偏偏這面牆，像個爛攤子。
兒時他爹就在這烏木案上教他提筆寫字，寫了杜連山，還寫了杜言山，杜言峰。
他那時就知道這些名字是誰，當場發問，為何兄長為言字輩，他爹愣神不語。
自己還自作聰明解釋，若也跟了言字，豈不和大哥同名了。
後來想來好笑，自己的連字，大有深意——連，便是不斷，便是接上，便是不忘。
這接上的、不能忘的，自然是杜言山，杜府的長子，他的親大哥。
這些道理，他不是今日才懂的。
是後來年歲漸長，一個人在外頭待得久了，夜深人靜時翻來覆去地想，才把這三個字嚼出了滋味。
想通的那一夜，他半宿沒睡，心裡又酸又苦，像吞了枚沒熟的青梅。
想問，又不敢問，也不知該找誰去問。
今日站在這書房裡，一眼看見這面潑了墨的牆——
那些早己想通、自以為壓落心底的鬱結，忽然又被這滿牆烏黑生生翻了上來。
馮三心底酸楚翻湧，情緒在喉間幾番起落，咽不下、吐不出。
他猛地掀開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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