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三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下算是認了。
他方才還梗著脖子說“我姓馮”，這會兒卻是“杜家的種”。在杜老爺眼裡，怕己經誤認為自己服了軟。
他耳根子一熱，竟尷尬得紅了臉。
杜老爺首起腰，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
“山兒，你聽我說，當年給你取名連山，不是你想的那樣——”
馮三猛地朝門簾方向揚聲喚道：
“杜伯！”
這一嗓子清清亮亮，像塊石頭砸進了一池將沸未沸的水裡。
雕花拱門的布簾本就隔不了音，杜管事將內裡動靜聽得真切，被這一嗓子唬得一激靈，連忙掀簾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馮三靠在圈椅裡，臉上那點紅還沒退乾淨，卻己經換上了一副無事發生的淡定表情，衝杜管事微微一抬下巴：“杜伯，趙春生趕車跟催命似的，我整日都未曾進過米水了，這難道是杜府的待客之道？”
杜管事聽得明白，這位分明是跟老爺慪氣，不過拿自己做由頭。
老爺就站在一旁，他反倒安然端坐，還一口一口把自己說成客人。
哪有這般放肆的客人，又哪有這般一味縱容的主家。杜管事微微偏頭，望向杜老爺。
只見那張原本還漾著狂喜的臉，在馮三那句“我整日都未曾進過米水”落下的瞬間，歡喜像被人一把掐斷了——兩道眉骨猛地一壓，眼底的光沉下去，整張面孔在燈影裡驟然繃緊。
杜老爺猛地轉過臉，那雙眼睛裡哪還有什麼威壓，全是壓不住的火：
“杜管事！”
杜老爺聲音繃得又急又硬，像燒紅的鐵淬進水裡“嗤”地一聲：
“去告訴言峰——趙春生趕車趕成這樣，讓公子一天沒吃沒喝！這罰，輕不得！讓言峰親自去罰他，三十鞭，少一鞭都不行！”
馮三愣了愣，他適才故意把那句“待客之道”拖長了音，尾音往上挑著甩出來，本就是要拿這個“客”字去氣杜老爺——看他是個什麼臉色，又看他怎麼接，還滿心期待看他被噎住，著急安慰辯解的樣子，可等來的，卻是趙春生將要受罰。
馮三心頭猛地湧上一陣無力的挫敗，不耐開口：“你要做什麼？”
杜老爺聽得馮三開了口，轉而滿心痠軟——像是一整夜熬乾的燈油裡，忽然又被人添了一勺新的進去，那點快要熄的火苗“噗”地一下又亮了起來。
自他踏進這間書房、與自己相見開始，他沒有避而不見，沒有轉身就走。
他來了，站在這裡，摜狐裘、湊到案前、說 “我姓馮”、說 “待客之道”、說 “你要做什麼”—— 說了許許多多。
就算這些話帶著刺，藏著怨，對自己來說，己然是難得。
他心裡甚至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踩到了什麼再也不能松腳的東西——
今日他進了書房，見了面，有了這片刻的相對，自己便不願再放手了。
他看著圈椅裡那個皺著眉、硬邦邦甩過來一句“你要做什麼”的俊俏公子，眉眼裡盡是自己年少時的影子，眼底那層亮光慢慢凝住了，像鐵水入了模子，定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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