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堂的炭盆添了新炭，火光映著杜言峰半邊側臉。簾子一挑，杜管事領著人送了六壇酒並幾樣精緻小菜入內，隨即悄聲退下，重新合上布簾，隔絕了內外動靜。
起初內裡極靜，唯有炭火偶爾噼啪輕響。
一盞茶後，內堂終於浮起細碎動靜。 先是瓷盞輕觸木案的剋制聲響，再是酒液入杯溫潤的咕咚聲。
杜言峰唇角不自覺揚起。
片刻，一聲極輕、帶著試探意味的杯盞相碰，脆細如叮。
往後聲響漸繁。
碗筷起落、夾菜摩擦，偶爾溢位幾句被酒氣浸軟的低語，聽不真切，卻能分明察覺 —— 往日緊繃帶刺的語調，早己被暖鍋熱氣、陳酒溫意，一點點浸得鬆弛溫軟。
內堂暖意融融，銅鍋咕嘟翻滾，白霧氤氳滿室。
馮三己然微醺，寶藍暗紋交領長袍的領口微敞，露出一截泛著薄紅的脖頸。
他未坐對面圈椅，也未挪去矮凳，只慵懶歪在杜老爺方才為他搬來的太師椅中，整個人深陷軟墊，鬆弛得少見。
他鬆鬆握著空杯，眼神卻清明亮徹，定定落在案上那本《鳳巢法會 範瓦釋兵新編》上。
初在馬車瞥見此書時，他心底便咯噔一沉，轉瞬又被隱秘的得意掩去。
此刻酒意上頭，那點壓在心底的細碎心緒，再也藏不住了。
馮三唇角掛著似笑非笑的懶怠弧度，半晌才慢悠悠掀眼，斜瞥身側之人。
嗓音摻著酒沙，又慢又拖，帶著幾分玩味： “杜爹 ——”
他刻意拖長這嶄新的稱呼，細細品咂這份來之不易的親近，指尖輕彈書封，悶響輕落，眼神輕飄飄落向別處，故作隨意，“這書，都傳到義興府了。”
杜老爺耳中落著這聲親暱稱呼，望著他嘴硬散漫、眼底卻暗藏期許的模樣，心口似被溫酒熨燙，又軟又脹。
他未曾戳破少年的偽裝，只低低一笑，褪去了先前的無措惶然，彷彿尋回了遺失多年的溫存。
他抬手，順著馮三攬書的姿勢，輕輕將話本抽到手中，指尖拂過紙頁，動作虔誠又遲緩。 “我自然知道。”
杜老爺抬眸望他，眼底醉意凝成溫厚亮光，輕聲道：“爹讀給你聽。”
話音落地，他驟然一怔，被這脫口而出的久違稱謂燙得指尖微顫。
慌忙抬眼窺著馮三神色，見少年睫羽輕動，那點故作散漫的傲氣悄然洩了氣，他心頭微松，又添幾分窘迫，低聲補救： “…… 是杜爹，說錯了。”
嘴上慌忙改口，手上動作卻未停歇，穩穩將書攤在膝頭。無聲的動作己然作答 —— 無論何種稱呼，只要是你肯認的親近，我便盡數接納。
暖黃燈光籠住二人側影，將書頁字跡照得纖毫畢現，燭火搖曳間，筆墨藏著的鋒芒筋骨，隱隱翻湧。
杜老爺朗聲展卷，緩緩念起鳳巢寺前的紛爭鬧劇，將當日兩派對峙、劍拔弩張的亂象娓娓道來。
講到眾人聞聲讓路、一人踏風入場鎮住全場時，他將書卷湊近燈火，指尖摩挲字句，溫柔淺笑：“山兒，爹一看便知，這裡寫的是你。”
他細數書中場面，兩撥壯漢偃旗息鼓、盡數斂聲，全無方才悍然對峙的兇態。
馮三淡淡掃過書頁，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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