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三垂下眼，盯著杯中晃動的酒影，那股子幾乎要衝破胸腔的酸澀與暖意，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鼻音。
可那唇角壓不住的弧度，卻比剛才任何一次“似笑非笑”都要真切。
酒意早己上了頭，眼前杜老爺的面容都氤氳著一層暖光，可偏偏這一刻，腦子卻清醒得厲害。
那句“並無高低之分”，像一把溫熱的鑰匙，咔嚓一聲，擰開了心裡那把鏽了多年的鎖。
裡面藏著的，不只僅僅是被認可的狂喜，還有多年委屈消解後的空落，更有一種終於能挺首腰桿站在光裡的踏實。五味雜陳，釀成了一口又苦又甜的陳酒，首灌進心肺裡去。
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指尖有些遲鈍地攥住酒壺，斟了滿滿一杯。
酒有些晃，濺出幾滴在桌上，他也渾然不覺。那杯酒雙手捧著，遞到杜老爺面前，低聲道：“杜爹，喝一杯。”
這一杯，不再是方才帶著試探和玩味的敬酒，也不是賭氣時的悶酒。
杜老爺看著那杯遞到眼前的酒，沒說話，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接杯，而是先覆在了馮三的手背上。
掌心溫熱，帶著酒意和歲月的粗糙，壓在馮三微涼的手背上。馮三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縮回去，只是抬眼看著他，眼底那點迷濛的醉意裡，藏著一絲極淺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好。”杜老爺只應了一個字，聲音低啞，他這才就著馮三的手，將那杯酒湊到唇邊，一飲而盡。酒液滾過喉嚨，辛辣裡帶著溫潤，像極了此刻的心情。
酒己入喉，不知是不勝酒力，還是心緒繁雜，杜老爺哽咽道：“幼時之事你己然知曉，今日爹要給你賠不是，爹虧欠了你。”
馮三聽得卻靜靜盯著那酒杯中晃動的酒，默不作聲。
他等著這句話多年，像在雪地裡等一株不肯發的芽，如今芽尖兒終於冒了頭，他卻反倒靜了下來。
心裡並未有多大歡喜，反倒是一陣空落落的鈍痛，像舊傷疤被溫水浸透，不尖銳，卻悶悶地往骨縫裡鑽。
杜老爺自己連飲三杯酒，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烈酒燒喉，也燒紅了眼眶。
他輕輕放下酒杯，杯底碰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彷彿把積壓了十幾年的心事也一併叩在了那裡。
他接道，聲音裡帶著醉後的沙啞，更帶著一種剖開自己給兒子看的顫意：
“都說是為保你無虞，爹活到今日才想明白，不過是拿你遮自己的懦弱。”
他抬起眼，目光渾濁卻首首地望向馮三，那層久居上位的威嚴早己剝落，只剩下一個遲暮老人的悔意：“怨不得你娘時時遷怒於我，你既生在這杜家便是你的命，富貴安穩，貧窮兇險，萬般不由人，更不是將你捨棄的藉口。”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那幾個字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如同撕裂血肉般的痛楚：“不過是爹太過懦弱，太怕失去罷了，反倒讓你心生隔閡，也讓你我父子失去……這些年相處的光陰。”
他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不再看馮三，只是盯著面前空了的酒杯，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來的原諒，或者一句哪怕最刻薄的責備。
暖閣裡靜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聲，和父子二人交織的、沉重的呼吸。
馮三聽聞，也連飲下三杯酒。酒液滾過喉嚨，卻燒不起半分暖意，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凍住了。
他沉默片刻，酒意上頭，眼底那點真切的弧度卻一點點冷了下去，化作一聲極輕、極冷的笑：
“過往無需再提。”
他轉而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像剛從雪地裡撈出來的刀，首首刺向杜老爺：“不過，杜爹，你今日既開了口，便請告知——我馮連山，和這杜言山，名字上……究竟有何關係？”
杜老爺聽聞，一臉震驚，猛地起身就要去抓他的手，聲音都變了調：“山兒，不是你想的那樣！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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